寄棠從門外走進廳里的那一刻，也不知是誰先安靜下來，傳染開去，整個廳里忽然一下沒了聲音。
京城這地界，果然不能說人。
才說了長興侯要辦喜事，他那位和離不久的替身前妻就被此間主家，新郎官驃騎將軍袁凜親自引了進來。
「成日裡聽玉兒提起蕭娘子，果真聞名不如一見。」
袁凜引著寄棠一路往上首走，一邊笑道，「我與玉兒出身不高，一路跟著大將軍打將上來，本無甚家世根基，於京中事務更是一概不知。虧得娘子提醒點撥，叫咱們好生感激。」
寄棠給沈良玉也不只妝扮，閒談中京中各項人情世故，禁忌避諱，也都有提及。
本是舉手之勞的事，也能賣沈良玉一個人情。
卻沒想過袁凜這般客氣，「不足掛齒，將軍客氣了。」
袁凜哈哈笑道，「娘子一雙巧手，將玉兒妝扮得那般明艷，我方才差點都不敢認這是我的新婦。」
寄棠莞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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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袁將軍生得五大三粗，瞧著粗獷莽直，其實粗中有細，短短几句話，就什麼都點到了，「是沈將軍姿容秀美。」
袁凜一路往前，快走到最前頭，這才指著一張無人的桌案請寄棠入座。
「蕭娘子請入席。」
這樣靠前的位置，寄棠本能推辭。
她才抬眼，便見對面正對著江翊和永泰公主。
還有孟向真。
後者看著她，驚訝的嘴巴張大都忘了合上。
是了。
謝琮的副將成婚，江翊肯定會前來賀喜。
還有永泰公主。
據說就是沈良玉將她從梁人的大帳裡帶出來的。
一段時日不做侯夫人替身這份工，她都快將前東家的事給忘了。
四目相對。
被江翊一瞬不瞬緊盯著的寄棠，更想換位置了……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因為謝琮不知何時走到主位坐下。
筵席正式開始。
周澤也被侍從引著，沉著臉坐在了寄棠的下首。
身側的袁將軍言笑晏晏，還在請她入座。
寄棠閉了閉眼，認命地坐下去。
她究竟是陷入了一個什麼樣的怪圈？
所有人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推到一個圈裡。
周澤是謝琮的下屬，謝琮與江翊是表兄弟，江翊是她的前東家，前東家的白月光與她這個替身，還詭異的撞衫了……
真是——
太離譜了。
被身邊這幾個人襯托，寄棠覺得孟向真今晚都格外眉清目秀起來。
不過一定的混亂會導致失控，可混亂全堆積在一起，寄棠又重新變得淡定。
她是個很會自省的人。
前東家明面上與她已經沒了瓜葛，哪怕她現在其實仍是長興侯侯夫人，可夫君和白月光情深意濃，待一年之約期滿，她便會自動退場。
周澤渾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進的森冷氣息，肯定不希望旁人知道他們認識。
至於謝琮，他雖慣是不按常理出牌，但宴客廳里賓客廣眾，他是權柄在握的太尉大人，早不是隴右軍營里徑直走向她的少年將軍。
至於永泰公主，她可是這世上頂頂善良無辜可憐單純的人。
這般想著，寄棠神色恢復如常。
人想得開，胃口便好。
席上不論冷碟還是主菜，色香味俱全，叫人忍不住食指大動。
寄棠身形雖窈窕，卻隨了張婉兒，該長的那二兩肉都乖乖長在胸前，相較人比黃花瘦的永泰，她更多了些風韻嫵媚。
也不挑食，吃什麼都有滋有味。
京中的貴婦淑女，個個矜持，櫻桃小口，經常一餐吃完菜碟里的內容也沒減幾分。
寄棠做侯夫人時跟著教養嬤嬤學了全套的貴族禮儀。
唯獨在吃上欠一點。
她不喜歡浪費食物，碗裡的餐飯總要吃得乾乾淨淨。
吃飽穿暖是頭等大事，胃裡餓得燒心時，只有自己知道。
是以哪怕落在身上的目光叫她有種如芒刺背的感覺，她都儘量忽視。
專心用著面前這道蟹釀橙。
鴉青的睫毛輕垂，她舉著湯匙，認真舀起橙子裡的蟹膏，送入口中，微張開的櫻桃唇瓣貝齒雪白，舌尖一點嫣紅，輕輕一卷，便將美食一併含入口中。
橙皮的芳香滲入蟹肉，中和了蟹子的腥氣，鮮美清香，落於唇齒之間，叫人回味無窮。
寄棠滿足的眯起了眼。
江翊看得心中一動。
他天生長了張挑嘴，府里經常廚下備了一桌菜，他挑挑揀揀的沒個胃口。
不過他很喜歡看棠棠吃飯。
每次她都吃得又快又香，臉頰一鼓一鼓，卻不顯粗俗，叫人見了胃口都能跟著好上不少。
哪怕江翊再不肯承認，跟寄棠在一處，他總是放鬆愜意。
仙蕙當然也很好。
只是她性格太過細膩敏感，需要人時時用心，呵護備至。
一日兩日還好，可時間長了，是個人都會疲憊。
江翊不知不覺間，甚至已經開始懷念那種舒適、安心的感覺。
寄棠給他的感覺。
李仙蕙蹙了蹙眉，看向坐在她身側，眼睛卻一直盯著對面的江翊。
江翊完全沒察覺到她的異樣。
手裡握著湯匙，無意識地戳著面前的蟹釀橙，眉目舒展，像是在享受。
順著他的目光，便看到那位今晚也穿了件香妃色襦裙的蕭氏，正低頭吃飯。
李仙蕙眉頭不由蹙得更緊。
不過幾湯匙的功夫，那道蟹釀橙幾乎見底。
她是如此粗鄙，連一點士族禮儀都不講。
可江翊卻看得入神。
李仙蕙的臉色終於一點點的冷下來。
她難以忍受自己被這樣忽視。
然而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自從江翊和離後，每次和她見面，總是心不在焉，從前絕不會拒絕自己要求，可現在，他總是有各種各樣的藉口推脫。
甚至有時候她說了什麼都要再重複問一遍。
她想關心他是不是家中有什麼事，他總是避而不談。
他明明已經和離，卻遲遲沒有與她再進一步。
酒盞放在桌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江翊終於回神，視線右轉，目光落在才放下酒盞的李仙蕙身上，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李仙蕙壓下眼底的不悅，抿唇笑了笑，「在看什麼？」
江翊心裡一緊，想都沒想立刻否認道，「沒有！」
李仙蕙微笑，「沒有什麼？」
「……」江翊愣了片刻，莫名有些心虛，他隨手指了指面前的菜餚，「這道菜很好吃，你嘗嘗看。」
他指的便是那道蟹釀橙。
李仙蕙收回視線，目光一寸寸冷下去。
她從來都不吃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