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夢半醒間,周澤感覺到有一隻手覆上他的額頭,清涼、柔軟,舒緩了他額頭的滾燙。
渾渾噩噩里,他聽到一聲熟悉溫柔的女聲在耳邊響起——
「小澤,你燒得好厲害,得喝藥才行。」
周澤自從被中抬起頭,整個人恍恍惚惚,以為自己又在做夢。
不然怎麼會有蕭寄棠的聲音。
他費力睜開眼睛,迷濛中看到面前站立的人影,聘婷纖細,似乎當真是她。
他又夢到她了。
五年了。
蕭寄棠走了五年。
只有夢裡,他才能見到她。
她就像是一片葉,落入樹林,消失不見。他發瘋似得翻遍了整個西北,卻怎麼都找不到她。
她突兀的離開,如同她來時一樣。
真狠心啊。
周澤像是又聽到她輕柔的喚他小澤。
他的父親死了,他們家已經沒有利用價值。
她不會再回來。
他真的好恨她。
明明他也在長大,為什麼要那麼狠心,一走了之,音訊全無。
她不就是想要依靠,想要個家嗎?
他也可以給她。
蕭寄棠就是個騙子。
對他的好與溫柔全是偽裝。但凡她對他有一絲真感情,就不會在那時候不告而別,就不會拋棄他。
這些年周澤在夢裡為她編織了無數理由,夢醒後卻一一推翻,只剩難過。以至於後來每次見到她,他都隱隱約約知道,自己又在做夢了。
她好久未曾入夢。
他真想她啊。
寄棠喚了好幾聲,見周澤整個人都燒迷瞪了,不禁眉頭蹙起,起身便要朝外去叫人請大夫,這種情況硬抗著可不行。
周澤卻突然握住她的手腕。
「你去哪兒?」
以為她又要走,即便是在夢中,她也要丟下她。周澤難受又委屈,睜著那雙眼尾泛紅的眼睛,半坐起身,直勾勾盯著寄棠道:
「我疼。」
聲音脆弱又委屈。
寄棠被拉的踉蹌一下。見周澤眼神里沒有一點平時的攻擊性,知道他燒糊塗了,她迴轉身體,俯身叫他重新躺好,細聲細語道:
「你病了,先喝藥好不好?」
「為什麼丟下我?」
周澤掌心熾熱滾燙,握著寄棠的,充滿控訴和委屈,他以為還在夢中,聲音干啞道,「不是說好永遠陪著我嗎?」
寄棠被他握得有些痛。
她突然想起來,自己好像真的說過這樣的話,似乎也是在周澤生病的時候。
那時候周伯伯要忙馬場的事,張婉兒是不肯上心的,周澤燒得迷迷糊糊,她不放心,徹夜守在床頭。
周澤同今天一樣,抓著她的手,說了好些胡話。
還問她會不會丟下他,會不會不管他?
渾身是刺的人,內里裹的也是一顆柔軟又脆弱的心。
寄棠說不會,不會不管他,會一直陪著他。
周澤卻認了真,非要她保證。
寄棠以為他在病中,早忘了這件事,沒想到他一直記得生病時她哄他的話。
周澤卻不肯罷休,繼續質問道,「你為什麼要走?為什麼騙我?」
寄棠艱難地避開了那雙眼尾泅紅滿是委屈的漂亮眼睛。
「小澤。」
「我哪裡都尋了,卻都找不到你……」
他燒得糊塗,聲音裡帶了哭腔,嘶啞的控訴,「我拼命上進,立了軍功,名揚天下,好叫在遠處的你知道,我已經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我找不到你,你可以來找我。」
「可你為什麼一直不回來?」
他眼眶越來越紅,卻還是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只怕一眨眼,她就會像從前許多次一樣,從他身邊消失。
「我一直都在隴右等你回家……」
寄棠愣住了。
她一直以為周澤厭惡她。
當年商人帶著她和張婉兒,剛開始落腳在周邊小鎮上,聽說周澤四處找她們母女,還有軍衛也在四下搜尋,商人被嚇破膽子,以為是周澤報官,要抓他們。
於是帶著母女偷去了關外,躲了大半年。
後來輾轉各地,直到寄棠來京,遇到了江翊。
這些年她一直有打聽他的消息,知道晉升成為謝琮手下,是北府軍中最年輕的將領。
知道他前景輝煌,青雲可期。
卻從未冒出過一絲尋他的念頭。
周伯伯的死與張婉兒不無關係,周澤不報復就已經算不錯了。
她以為他們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交集。
她只有在心中默默遙祝。
可現在看來,似乎並不是那麼回事?
寄棠看著周澤那雙因委屈而通紅充血的眼睛,一時有些恍惚,其實在隴右生活那幾年,他早就將她當做姐姐,當做家人了?
其實他並非表現出來那樣冷酷?
寄棠心口軟爛,想要叫他躺好,不要再亂動。
周澤卻又用力握住她的手腕,身體順勢前傾,迫使她也跟著靠近幾分。
寄棠幾乎能感覺到對方呼出的熱氣。
火熱、滾燙。
周澤病得不輕,方才那一下已經使出全力,他也分不清現實或夢境,只是有些話他憋在心裡太久,很想當面問清楚。
「你從前說過的話是不是都是騙我的?其實我在你心裡什麼都不是,你心裡根本從來都沒有……沒有在乎過我?」
他比蕭寄棠小三歲。
那時候對她不好,脾氣也差。
是不是這個原因,她才會離開,才不肯回來。
寄棠被他扯得趔趄,扶著側柱才不至於跌倒。
面前是一張放大的,年輕的,桀驁英俊的臉龐,他又倔強又軟弱,又狠厲又破碎,寄棠心口不覺軟了一下。
一隻手被拽著,她伸出另一隻手拍拍他的肩背,帶著安撫柔聲道,「沒騙你,我心裡也一直記掛著你。」
「我只是怕你厭煩我,恨我……」
「我沒有!」
周澤像個溺水的人在拼命掙扎,渾身無力,卻還想要抓住什麼,因為太急切,先嗆了聲,猛烈咳嗽起來。
寄棠趕緊給他拍背順氣。
隨著靠近,一股甜靜的氣息便包裹了他。
周澤像是落入一個安寧的懷抱,他眼皮愈發沉重,但還是竭盡全力的睜著眼睛,怕只要閉上,就會從這個夢裡醒過來。
他捨不得醒。
手腕還被他拽著,寄棠為了叫他躺著舒服,順勢坐在一旁的腳凳上。
「先吃藥好不好?」
「我沒有厭煩你,」周澤卻還執著她先前說過的話,「我說的都是氣話。」
「嗯,我知道了。」
安靜了好一會兒,周澤忽然又問,「你是不是都把我忘了?」
所以才一次也沒想過要找他。
「沒有。」
「不要再丟下我好不好?」
寄棠沒有立刻回答,周澤重新激動起來,掙扎著想要坐起,蒼白的臉上泛著異常的潮紅,額上卻全是冷汗。
寄棠連忙安撫住他,一時間心裡又酸又苦,軟得不像話。
就在這時,老管家端著藥進來。
「我不走,那你先吃藥好不好?」
「真的?」
「我保證。」
這時候周澤倒肯乖乖配合了。
其實他力氣早已耗盡,不過強弩之末,聞言聽話地鬆開手,卻不肯接管家的藥。
寄棠記得他一生病就嬌氣,還怕苦,沒想到長大了也這樣。
側身從老管家手裡接過藥,輕聲細語道,「捏著鼻子一口氣喝完,藥就沒那麼苦了。」
周澤是病了,卻不傻,顯然不信。
「我想吃玫瑰糖蒸酥酪。」
撒嬌。
寄棠瞧著像是柔的沒有脾氣,有求必應,其實周澤也就只吃過一次她做的玫瑰酥酪。
那滋味真好。
後來周澤嘗過許多人做的,卻再不是那個味道。
「好。」
寄棠忍不住笑了,「那你吃藥,等睡一覺醒來,就能吃到酥酪了。好不好?」
她像是哄小孩,聲音柔得不可思議。
周澤怔怔地看著她笑,果真將藥接過來,皺著眉頭滿臉嫌棄,到底乖乖將藥喝了。
他眼皮已經沉得快要支撐不住,卻還在掙扎,聲音越來越低,「我不能睡……夢醒了你就不見了。」
寄棠沒有說話,靜靜陪著,看著他慢慢合上眼睛。
一旁的老管家人都看傻了。
小周將軍的脾氣,在軍營里都是出了名的壞,成日一副「少惹我」「老子不服」的欠揍表情。
生病後竟是這麼個德行。
還撒嬌。
他不是一向對女子敬而遠之,多說一句話都不肯麼?
老管家不理解。
老管家大為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