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將驚訝都藏進眼角的皺紋里,像個憨厚樸實的老者。
看到寄棠起身,立即上前殷勤道,「娘子要做酥酪,家裡廚下一應事物都有,我這就帶您過去?」
寄棠沉吟,一時沒有應下。
「娘子稍後可是另有安排?不方便的話便罷了,左右小周將軍已經喝過藥。」
寄棠今日穿一身豆沙紅軟羅長裙,烏髮挽流雲髻,簪一對鑲寶石碧璽花簪,旁側點綴兩三朵珍珠小花,妝容清淺,清麗嬌妍,一看便知是外出裝扮。
是以老管家才有此一問。
寄棠仔細想過,如果她回崇賢坊做好吃食再送過來,麻煩不論,今日太夫人生辰,已經耽擱了好些功夫。
再折騰一趟,就更晚了。
至於老管家說的不管周澤,寄棠倒沒考慮。
是她答應的事,她便都會履行。
「太尉大人他……」
老管家聽話聽音,人精一樣,立刻笑道,「大人他進宮去了,一時半會兒且回不來,娘子不必為此煩擾。廚下在這邊——」
寄棠種種顧慮中,謝琮占了大頭。
這畢竟是他的府邸。
她擅自進出不說,如今連人家廚房都用了,即便謝琮本人可能根本不會在意這些小事,到底有失分寸。
此刻聽老管家說他不在,寄棠不覺鬆了口氣。
面對謝琮,她是有些緊張的。
老管家便問,「需要給您準備什麼?」
寄棠點頭,將所需食材一一列出後,隨後明澈清凌的眼眸中露出些赧意,「叨擾了。」
老管家忙笑著擺手。
僕婦們動作很快,等寄棠走進那間寬敞明亮的小廚房時,一應食材已經擺放妥當。
玫瑰糖蒸酥酪做法並不難。
以牛乳加糖文火熬好,放涼後撇去奶皮,兌入濾淨的酒釀汁,過絹篩入盞,隔水慢蒸。待酥酪凝如玉脂,鋪蜜漬玫瑰花瓣即可。
唯一要注意的不能心急,若用滾燙的奶液兌酒,容易結塊有孔。
只是寄棠嫌酥酪吃下後有些膩,總會在盞底薄薄鋪一層細研的糖漬青梅碎。
這樣入口是牛乳玫瑰的柔甜,尾調帶一絲微酸,最解奶膩。
老管家親自侍立在旁,靜靜看著,不敢出聲。
等不多時取出,盞中奶液已凝作溫潤玉膏。
寄棠拈出蜜漬的玫瑰糖,輕輕撒一層嫣紅碎瓣,清甜的乳香混著馥郁花香,在廚房緩緩漫了開來。
她特意多做了幾盞。
其中一盞放了多多的蜜漬。雖然過去好幾年,可周澤的喜好她還記得清清楚楚。
別看他又冷又拽,其實嗜甜得很。
剩餘幾盞,卻是給老管家的。
「這是我家鄉的小吃,小……周將軍尚在病中,多吃不好克化,叨擾良久,這些請管家分與眾人。」
老管家受寵若驚,眉開眼笑道:
「多謝娘子。」
這管家謙遜守禮,行事規矩妥帖,寄棠能看出他地位不低。
舉凡大戶人家,好比謝嬤嬤、老管家這等積年老僕,與半個長輩無異。
她笑著說不用。
吃食做好,又用了不少時間,寄棠當即告辭。
老管家親自將寄棠送上馬車,直到看著馬車走遠,消失不見,這才轉身回府復命。
書房
那個原本在宮裡,一時半會兒回不來的人,正靜靜坐在紫檀書案後。
面前整整齊齊擺著六盞玫瑰糖蒸酥酪。
其中一盞鋪滿了玫瑰花露,被底下凝如羊脂的奶色柔光一襯,更透出股嫣紅嬌嫩。
整個書房都漫著一股奶味的甜香。
謝琮抬眸,看向管家。
老管家立即躬身道,「這盞離放了多多的玫瑰蜜漬,是蕭娘子特意叮囑留給小周將軍的。」
謝琮聽完,沒什麼表情的垂眸,拿起一旁的銀匙,精準地舀起玫瑰花露最多的那盞,送入口中。
老管家眼觀鼻鼻觀心。
他只是一個管家,多餘的什麼都不知道。
即便寄棠在盞底鋪了一層青梅碎,可吃到第四盞時,謝琮還是有些膩了。
他並不嗜甜。
今日吃的甜食,遠遠超過他過去五年的總和。
餘光看到謝琮品酥酪的動作放緩,老管家便猜出他家大人吃不下了。
他家大人是什麼心思?
從那日袁大頭婚宴,特命他等在院中,將那位蕭娘子送去袁府,老管家心裡就門清。
隴右上下都傳小周將軍不近女色,那是沒人敢議論他家大人。
他家大人啊,眼瞅著快三十了!
好容易鐵樹開花,卻是位失婚的婦人。
罷了、罷了。
總歸是位獨身娘子。
總比什麼人妻,男子或是其他什麼……要好得多。
老管家靜默地立在一旁,想天想地,直到謝琮用完了第五盞酥酪,這才輕咳一聲道:
「小周將軍這會兒怕是醒了。他那個壞脾氣,若是想起來病中的事,估計又要鬧騰。」
「說不得還要怪蕭娘子。」
謝琮的手一頓,隨即抬眸,深褐色的眸子意味深長。
平常人被他這般看著,光是那份威懾便足夠叫人膽寒,老管家卻不同。
他目光坦然,平靜地與他家大人對視。
然後——
「你去看看他怎麼樣了。」
果然啊~
老管家壓下唇角,沉穩內斂的應是。
在他家大人的注視下,救下最後一碗酥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