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澤吃過藥,一直昏睡到天色將晚才醒過來。
嗓子干啞到發不出聲音,腦海中的記憶也很混亂。他坐起身,屋內光線昏昏,只有他一個人。
他又夢見她了。
夢裡頭她還像從前一樣,在他生病的時候照顧他,陪著他,哄他。
特別溫柔。
唇邊勾起一個單薄的笑,周澤煩躁地閉了閉眼,卻逃避不過心底鋪天蓋地的失望。
睡了大半日,發了一身的汗,周澤想起來去淨房擦洗一下自己。
他雖被授了官,有了軍銜,只是沒那麼多軍老爺做派,身邊也就兩個大老粗副官,日常起居都靠自己。
才穿衣站起,太尉府的老管家便進來了。
「可算醒了!」
「大人先前來看你時,你還昏睡著,這會兒感覺好點了沒?想吃什麼?叫廚下給你做。」
周澤身上還有些無力,主要是心情差,大半日未進食,肚中已經餓了,卻沒什麼胃口。
「不吃。」
他沉著臉,惜字如金的往淨室去。
老管家點點頭,扭頭朝跟來的侍女道,「那把這盞玫瑰糖蒸酥酪撤了,小周將軍沒胃口,吃不下。」
才要去淨室沖個冷水澡的周澤突然渾身一僵,看著老管家道,「什麼酥酪?」
老管家同他一般惜字如金,「忘了?」
周澤立即閃過幾個模糊的片段,但不敢相信,遲疑地搖了搖頭,「不記得了。」
老管家命侍女將托盤放下,笑眯眯道,「周將軍原來嗜甜怕苦愛撒嬌啊。」
周澤腦海里立時嗡的一聲,整個人都呆住了。
「你胡說誰呢?!」
他色厲內荏。
老管家半點不怵,仍舊笑道,「當然是說將軍你啊。」
「蕭娘子當真好心,聽說你病了,立即就來看你,你怕苦不肯吃藥,她還親自下廚做點心給你,都不記得了?」
他感慨一聲,「真是溫柔又細緻,如今京裡頭肯下廚的娘子可不多見。」
老管家每說一句,周澤面上便白一分,站立在一旁,像尊石像似的,只臉上的表情變化莫測。
「怎麼了?」老管家見他一動不動,關心道,「可是頭暈了?」
周澤搖搖頭,腦子裡正艱難地消化管家說的一切。
所以,那不是夢?
她真的來看過他?
像他以前生病照顧他一樣?
還給他做了酥酪。
周澤隱約想起來,他說了好些話,好些的……心裡話。
「我沒說什麼吧?」
周澤問,頓了頓又加了句,「你都聽到什麼了?」
老管家除了見識猛男撒嬌外,其餘並未聽到什麼。
他先前吩咐下人們熬藥,進來時周澤已經重新躺了回去。
只看到小周將軍怕苦不肯喝藥。
結果蕭娘子隨便一勸,他就乖乖聽話了。
不過這話若是說出來,小周將軍當場就該炸毛了。
「沒有,你一直昏昏沉沉,喝了藥便又睡了。」
給小周將軍留一點顏面,否則他酷哥形象就保不住了。
「若實在沒胃口,這玫瑰酥酪便撤下去了。廚下還做了雞絲麵,那個好克化。」
「我吃。」
周澤立刻制止,蒼白的臉上泛起一點紅,「我先去淨房,擦洗一下。」
他需要冷靜一下。
「你病還沒好,別洗冷水澡。廚下一直給你備著熱水,記得拿熱水擦身啊。」
老管家在他身後高聲叮囑,又吩咐人趕緊去抬水,跟個老媽子似地忙碌。
淨室里,周澤背靠牆壁站了好一會兒。
也不知道蕭寄棠都跟自己說了什麼好話?
她那張嘴最會哄人了。
他將臉整個埋進水裡,唇角不知怎麼就翹了起來,壓都壓不住。
*
靖國公府
因事情耽擱,寄棠來得不算早,好在今日不宴外客。
往壽安堂去的路上,一路遇到的不少侍女婆子,都在偷偷打量她,滿臉震驚。
寄棠都能猜出這些人在想什麼。
左不過是覺得她瘋了。
今天這樣的日子,不論來鬧事或是求情,總是不妥當的。
京城的建築大抵相同,連廊相接,才要進壽安堂的院子,忽聽到有人叫她。
寄棠回頭。
江玉珊就立在不遠處,看清她後目光一震。隨即毫不掩飾地把她上上下下來回打量,滿臉不可思議。
因為寄棠是孤女,才嫁進來時舉止粗陋,什麼禮儀都不懂,江玉珊很是瞧她不起,覺得辱沒靖國公府和長興侯府的門楣。
後來四堂哥因為這個狐狸精下她面子,叫她當眾下不來台,江玉珊更是嫉恨上了。
虧得老天有眼,永泰公主回來,狐狸精被趕出了侯府。
江玉珊背地裡笑了好久。
今日是太夫人生辰,她來這裡做什麼?
別是掃把星臨門,求著老太太收留她。
那就是真晦氣了。
江玉珊瞥向引路的婆子,語氣不無責備:
「國公府邸,豈能由人隨意進出?」
即便隔著一段距離,她也一眼瞅見寄棠頭上那對鑲寶石碧璽花簪。
那可是老太太房裡的好物件。
如今卻戴在蕭氏頭上。
呸!
真是個打秋風的破落戶,沒見過世面的泥腿子。
然而等她走近,看清寄棠的臉時,心中又是一驚。
往日蕭氏於人前總是素雅溫潤。
眉不描濃,唇不點艷,美是美的,卻寡淡得沒有特色。
今日卻不同,她並非濃妝艷抹,只是換了眉形,點了口脂,卻像是整個人都活了。
尤其那雙靈透的眼,嫵媚嬌妍,目光流轉間似漾開了一汪春水。
江玉珊頓了幾息。
隨即下死眼把寄棠釘了兩眼。
她向來自詡美貌,今日也稱得上是盛裝打扮。
出門前攬鏡自照,自覺眼角眉梢都染著嬌俏,像那枝頭開得艷艷的花,光彩照人,如同明珠璀璨。
可蕭寄棠一來,全然將她比了下去。
就像一輪皓月升上夜空,使明珠暗淡。
江玉珊心眼本就不大,如今更是瞧她不起,當下假假一笑,就在壽安堂外頭,當著往來僕婦的面,聲音不高不低道:
「來要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