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下晌,天氣總算放晴。
天邊浮起連綿的紅霞,一棱一棱的,像密匝的魚鱗。
周澤到時,沈良玉正無趣地翻著各府送來的帖子,有一搭沒一搭聽著嬤嬤講各家的事。
入秋後,京里的筵席一場接一場,請帖像雪花一樣送來。仿佛京城的貴婦人,每日除了赴宴社交,便沒有其他的事情做。
沈良玉不喜歡。
可她再不喜歡,這裡也不是隴右。她不能穿一身短打,扛一把長槍,在練武場與將士們切磋武藝。
她雖還有將軍的名號,其實已經是個內宅婦人了。
周澤來了,她正好有人說話。
「你不是去城南北軍報導,怎麼這時到我這裡來?」
沈良玉眯了眯眼睛,「你小子不會還想著回隴右吧?」
「其實我也想回去看看。」
「不如這樣,等你向大將軍請命,回去時把我也帶上,這四方宅院實在叫人憋悶。不如我們隴右的天地遼闊。」
她話多又密,周澤一直等她說完,頓了頓才道,「我已經報導過,不回隴右了。」
沈良玉:「……」
她這才細看周澤穿著,一身青驪襴袍,腰上掛著銀制的蹀躞七事,正是京城武將普遍穿著。
只是他生得好,寬肩窄腰,風骨磊落,又帶著孤高拔擢的氣勢,將一身尋常的四品常服,穿出另一種凌厲氣象。
沈良玉歇了心,沒好氣道,「那你來作甚?」
周澤在另一側扶手椅坐下,「沒地方去。」
他昨夜半宿沒睡。
昏昏沉沉又夢到雨幕下,蕭寄棠對著那小白臉笑的場景。
這還不算,夢裡頭他去找她,任他說盡軟話,怎麼求她,她都不肯理睬自己。
還說要嫁給小白臉。
那小白臉有什麼好?
周澤當時就醒了,心裡頭空落落的疼,明知那是夢,卻忍不住後怕。
再也沒有睡著。
沈良玉聽他這般說,心登時軟了,「吃過飯沒有?想吃什麼,玉姐給你做。」
周澤看了她一眼,慢吞吞道,「昨日發熱病了一場,這會兒沒什麼胃口。」
「好端端怎麼病了?你又不肯吃藥了。」
沈良玉擔憂道,「今日還有哪裡不舒服?」
周澤垂下眼瞼,遮住眼底的不馴後,他就像一個真正的少年,即漂亮又乖巧,憑地惹人疼。
「蕭寄棠照顧了我。」他答非所問。
「誰?」
周澤眉眼不抬,「你不是聽到了。」
沈良玉也懶得跟他計較,好奇道,「她怎麼會去照顧你?不對,你們兩個是什麼關係?」
他和蕭寄棠的關係……
想起那個人,周澤心裡即酸又苦,即恨且盼,五味雜陳,卻叫他割捨不下。
「認識。」
「只是認識?」
沈良玉不相信。
她大婚那天,周澤有多失態,她是看在眼裡的。雖說這小子成日一副都別惹我的囂張勁兒,其實對女子從來敬而遠之。
隴右多少姑娘,明著暗著靠近他,可從來也沒見他正眼瞧過誰。
蕭娘子不過是露了個面,他就一副情天恨海的作態,將人嚇得不輕。
沈良玉也將這話問過蕭娘子,只是寄棠避而不答。
她也不是個蠢的,心裡自然有猜測。
當下便半真心半試探道,「人家肯照顧你,必是真心為你。你倒好,那日凶得像要吃人。」
「蕭娘子那般柔弱細瘦的一個,又是來幫我。被你當著眾人吼成那樣,我都替她難堪。」
「她卻肯擔待,沒說你一句不是,當真是好涵養。」
周澤原本還懶散坐著,一副愛聽不愛聽的樣子。沈良玉越說,他慢慢正身,直到坐得筆挺。
「真有那麼過分?」周澤不確定道。
「你自己覺得呢?」
沈良玉嗓門大,卻不粗獷,說得頭頭是道,「好大一兒郎,卻跑來欺負女人。她是有什麼對你不起的地方?」
「是偷你銀錢,還是騙你感情?」
周澤又不說話了。
他想說蕭寄棠即偷錢財,又騙感情。
可錢財是張婉兒拿的,感情……感情是他心甘情願掏出來的。
只是她不要。
沈良玉卻還不肯放過他,「你今日來究竟何事?真是來看我的,我可不信。」
周澤:「……」
再硬的嘴,只要心裡頭還有念想,總有撬開那一刻——
「今天是她生辰。」
周澤說完便有些後悔。
只是男子漢大丈夫,他也沒什麼好遮掩的。
「她照顧我一場,我不想欠她。」
「所以呢?」
沈良玉又道,「她如今住在崇賢坊興正街五號。」
「……」周澤俊朗年輕的臉龐又紅又白,「我不是這個意思。」
「哦。」沈良玉看了看外頭的天色,「你晚膳想吃什麼?」
「袁大頭今夜輪值不回來,咱們烤只嫩嫩的小羊,撕著吃怎麼樣?」
周澤卻直接站起來,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我還有事。」
沈良玉哼笑一聲,這才轉身又去翻那些無聊的帖子。
*
寄棠送走了兩位夫人,自覺今後行程滿滿。
即要去木蘭圍場,店子的事便要抓緊。
恰好雲銷雨霽,彩徹區明,她便打算帶上青玉並一個婆子,出門往西市鋪子轉上一番。
「聽說樊樓的三鮮頭羹十分鮮香,等看過了鋪子,帶你去打牙祭!」
青玉樂得見牙不見眼,狗腿的攙扶著寄棠,「那娘子快些走。」
才要上馬車,卻見大門口立著一道頎長身影,挺拔如勁松,不知站了多久。
寄棠詫異望去,正對上周澤漆黑深幽的眼睛,正靜默地凝望著她。
「小……周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