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壽麵,寄棠也沒心思再理帳。
便喚來青玉。
她才淘澄來一個方子,拿紫蜀葵乾花熬汁,熬成暗紫褐色汁水,調粉後,變成冷調淺棕色膏狀。
青玉生就一張圓臉,滿臉福氣,她心裡卻總羨慕鵝蛋小臉。
寄棠叫她坐好,拿出新得的胭脂,以羊毫沾取,清掃她面側,在她外輪廓上鋪開,又在下頜、顴骨之下淡淡暈染,由深漸淺融在面脂里。
如此這般,妝妝點點,等青玉攬境自照,只覺面部輪廓秀挺,臉都小了好大一圈。
青玉雙手捧著臉,不可思議道,「娘子,這還是我嗎?」
寄棠看她這般可愛,忍不住笑了,「那這是誰家的姑娘啊?」
「娘子,你有仙術嗎?怎麼這麼厲害!」
女子皆愛美。
青玉只覺得自己快幸福暈了。
寄棠笑道,「你信不信我不但能把你的臉蛋變小,還能把你的眼睛放大?」
青玉聽得眼睛都直了,身子坐得端端的,躍躍欲試道,「娘子,我坐好了,你開始吧。」
寄棠唇角含著笑,才要施展「法術」,門房通傳有客來訪。
主僕兩對視一眼,這樣的雨天,誰會登門呢?
來的是英國公夫人。
同行之人是個與她年齡相仿的貴婦人,平素於京城不常往來交際,寄棠也就在英國公府的筵席上見過。
她是御史中丞劉大人之妻,英國公夫人的胞妹。
坦白說,這兩位夫人哪一位都比寄棠地位高出許多,今日親自登門,她實在不知所為何事。
英國公夫人王氏與張婉兒年紀相當,是個爽快性子,互相問好過後,開門見山道,「是有一件事情,想請蕭娘子相幫。」
寄棠做長興侯夫人時,王夫人從不曾因她出身寒微而薄待她,反而在很多場合都對她頗有照顧。
這些好她一直記在心裡。
只要有機會,寄棠很想償還這份善意,可她畢竟能力有限,當下先沉吟問道:
「敢問夫人,是何事情?」
兩位夫人對視一眼。
王夫人正要開口,一直沉默的御史中丞劉夫人道,「做人替身,難不難?」
這話直白到幾乎失禮的程度,完全不像是出自一位莊重矜持的貴婦人之口。
何況交淺言深。
今日之前,寄棠與劉夫人從未有過接觸。
她一眼望過去,細看之下,劉夫人保養得宜的臉上雖妝容妥當,眼底卻難掩憔悴疲憊。
寄棠心中一動,就在王夫人出聲打圓場的同時,反問一句,「夫人以為呢?」
兩個人,問的人很失禮,答的人也沒客氣。
劉夫人反倒笑了。
陰鬱的眉眼露出幾分輕快,「你做得很好。」
寄棠也跟著笑,梨渦隱現,不卑不亢,「夫人謬讚。」
「你家裡還有六個小妾,都跟你相似?」
「是長興侯府的小妾,」寄棠心裡隱約有了預感,卻不能確定,字斟句酌道,「妝扮後有幾分神似。」
兩位貴婦人對視一眼,後者點了點頭。
「您叫我寄棠便好。」
看了眼劉夫人,她才又道,「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您儘管吩咐。」
「寄棠,」英國公夫人從善如流,笑容親切道,「我們是想借你這雙巧手。」
這種時候便沒有必要裝傻充愣,聰明人一點就透。
「夫人想找替身?」
她這次看向的是劉夫人。
問得也是。
這回不等王夫人開口,劉夫人直接道:
「是我家的事。我這兒有一個姑娘,想叫你替她拾掇打扮一番,扮作禮部侍郎方彥邦妾室模樣,越像越好。」
妝扮是寄棠的強項。
只是做替身,不光是模擬形態,更重要的是神似。五官特徵,動作情態,甚至語言習慣……
她那六個妾室,寄棠都是照自己的某一特點來調教,因為她對永泰公主並不熟悉。
好在江翊也不是什麼挑剔之人。
總之要做好「替身」,最忌畫蛇添足。
只要將某一點發揮到極致便可。
但工部侍郎家裡的小妾,輕易又不出府,她卻要去哪裡觀察研究?
寄棠提出關鍵問題。
她沒有一味應好,大包大攬,反而指出行不通的地方,說起來頭頭是道,反倒叫人信服三分。
劉夫人眉頭略略舒展,「不日便是秋獮,方彥邦隨扈,那位小妾也會跟著。到時你可觀察揣度。」
這位方大人隨扈陛下,都不忘帶著妾室隨行,可見其受寵程度。
寄棠已猜出幾分原委。
只是有一點——
「可我無法前往木蘭圍場。」
王夫人面上露出一點溫和,「無妨,隨扈的旨意會送到你府上。」
也就是說,寄棠只要做好自己的調教和妝扮事宜,其餘一切都不必操心。
她點點頭,已經沒有什麼疑問。
「你想要什麼作為回報?」劉夫人問道。
比起王夫人,她更顯嚴肅認真。眉心兩道淺紋,縱使不曾蹙眉,也兀自橫在那裡,唇角下垂,露出兩分苦態。
寄棠想了想道,「的確有一個不情之請。」
「劉夫人想必已知曉我的情況,長興侯府里的六房妾室,都是我做主納下。」
她將小六朱殷的情況說了,「夫人可否為這房妾室脫籍?」
小六的事,寄棠思來想去,最簡單的法子就是江翊首肯放人。
他對小六又沒什麼情意,說起來算不上難。
只是江翊這人幼稚得很,要人哄著他,順著他才行,寄棠如今不耐煩哄他,才只能想其他出路。
兩位夫人都是高門貴婦,若他們肯相幫,未必沒有法子。
果然,劉夫人沉吟片刻,點頭應下,「我答應你。」
「事成之後,我會想法子幫你這房妾室脫籍。」
兩相說定。
直到兩位夫人起身要走,寄棠思慮再三,終究道,「夫人信我,我自然全力以赴。」
「只是替身再像,終歸只是個影子,我就是現成的例子。」
她輕淺一笑,毫不在意道,「夫人想要拿替身分寵,教訓妾室,自然可行。只是治標不治本。」
男人的寵愛分來分去,留給自己的只會更少,這就像飲鴆止渴。
女人們鬥來鬥去,傷心傷肝,卻只為那一份虛無縹緲的愛情。
從張婉兒身上,寄棠早早覺醒,圖什麼,都別妄圖男人的心。
因為那最不值錢。
劉夫人不意她會這般說,看了寄棠好一會兒才問,「你如今這般可歡喜?」
寄棠一愣。
「你若自在,是不是替身,分不分寵愛,甚至做不做侯夫人,又有多大關係。只要自己立起來,就不必依附他人。」
劉夫人一雙疲憊憂慮的眸子陡然凌厲,她說:「你若還是長興侯夫人,我未必找你相幫。」
寄棠這會兒才真的懂了。
劉夫人今日所求,皆為其女。
她真正的目的,並非真是為了培養一個妾室的替身,用來分瓜男人稀薄的寵愛。
劉夫人想做的,是影響她的女兒,為了那位劉小姐,好叫她看清楚,男人的愛多廣博,好叫那位小姐振作起來。
而不是被一個男人和他的妾室磋磨。
劉小姐有娘家,有錢財,有底氣,卻獨獨想不開。
可憐天下父母心。
寄棠再一次鄭重應下,「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