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棠先笑了,清凌凌的眼波似春水蕩漾,頰邊梨渦清淺。
周澤不知道她為何發笑,卻被那笑容惹得一陣耳熱心顫,「你,你笑什麼?」
寄棠看著他,微微拉長了語調,「你生病時可不是這麼跟我說的。」
周澤一下子慌了。
昨日那場發熱來得氣勢洶洶,他當真有些燒糊塗了,只記得自己說了許多話,卻是一句都想不起來。
他眼神開始不自覺亂轉,呼吸都有些不順,卻還維持著鎮定高冷的殼子,「我說了什麼?」
寄棠柔柔笑起來,「你說,你其實並不討厭我。」
周澤感覺臉在發燙,心跳快得要蹦出胸膛,一瞬間,幾乎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居然說了這樣的話嗎?
還有其他沒有?
他還有沒有說其他的,難以啟齒的,深藏心底的話?
某一時刻,周澤幾乎想要遁走。
然後,他聽到她繼續說,「你還問我是不是把你忘了。」
周澤喉嚨發乾,心跳得一下比一下快,某一時刻,他看著那雙明媚的眸子,開口問,「那你有沒有將我忘了?」
他希望在清醒時聽到她的回答。
然後,寄棠果然像他期望的那樣,鄭重而認真,克制又莊重。
她說沒有。
「小澤,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你。」
周澤的心臟像是正在經歷一場巨大的震動,呼吸起伏,心跳加速,恍惚有什麼東西從荒蕪的心上瘋狂生長。
他眼眶有些濕潤,卻不想叫她看到,低下頭別過眼,故意道,「是因為我對你不好?」
寄棠便笑道,「你脾氣多壞,因為我忘了買你愛吃的餅糕,你生了好大的氣,幾日都不肯理我。」
「那是因為我生辰,你連這種事都忘了。」
「我有沒有做玫瑰酥酪補償你?」
兩人翻著舊帳,一時間都笑起來。
「小澤,當年的事,我……」
「我知道。」
不等她說完,周澤出聲打斷了她,他垂下睫毛,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我知道,不怪你。」
兩人同時靜默下來,好一會兒,寄棠突然伸手,牽過了他的。
周澤心頭一顫,仿佛受到某種不可言說的指令和呼之欲出的指引,眸色變得很沉、很黑,帶著隱晦的偏執,他幾乎是順從地任她握住自己的手。
「小澤,我知道,其實你一直將我當做你的家人,我和你是一樣。如果你願意,你還是可以把我當成你——」
「娘子,西市到了。」
寄棠那句「你的姐姐」被青玉的聲音壓下。
她想要重新補上,卻見周澤正用那雙黑沉漂亮的眼眸怔怔地看著她,目光灼灼。
「我自然願意。」
「……好。」
西市繁鬧,商鋪小販鱗次櫛比,若是乘馬車,走得慢不說,也錯過了許多樂趣。
幾人便下車而行。
寄棠來京時日不算短,可這般悠閒,走走停停,隨時隨手買下一兩個小玩意兒的時候卻不多。
周澤繼續當他的酷哥。
時刻立在寄棠身側,他生得高大,人又凶厲,像尊門神,將落在寄棠身上的目光都一一擋了回去。
*
江翊昨夜喝了大酒,被江竤一番開解後,心情放鬆許多,他很長一段日子沒有睡好,這一覺,竟直睡到日頭偏西,天朗氣清的時候才醒來。
頭痛欲裂。
江翊已經很久沒有過宿醉的感覺。
從前寄棠在時,他記掛著那盞燈和燈下等待的人,不論多晚,總是要家去。
寄棠也都會給他準備醒酒湯。
喝了後第二天醒來一點難受的感覺都沒有,晚上睡覺也睡得很舒服。
他不是沒喝過醒酒湯,可旁人做得又酸又澀,總比不上她。
現在重溫這種宿醉的感覺,真是要人命,他又暈又想吐,頭像是被人拿針不間斷地扎,細密的疼。
連想換身乾淨衣服,才發現自己還在教坊司的廂房內……
他昨晚上出去,一晚上沒回去,卻連個問的人都沒有。
江翊艱難從床上爬起來。
他是有潔疾的人,這會兒只想趕緊家去,洗澡換身乾淨衣服。
江竤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裡,虧的還有最後一點良心,沒招個女人來照顧他。
這廂房處處紅綃幔帳。
江翊經過妝檯時,無意往鏡中掃了一眼,頓時大驚失色。
鏡中他一張俊臉浮腫得厲害,就連那雙桃花眼都沒了神采。
怎麼會憔悴滄桑成這樣。
毫無預兆的,江翊就想起寄棠。
棠棠雖然從來沒說過,可他知道,她是喜歡自己這張臉的。
若是叫她看見自己現在的樣子……
江翊再不耽擱,立時便走出了屋子。
按理說,他是不可能遇到寄棠。
這座勾欄雖也在西市,可凡是勾欄,皆是一座連著一座,得走出去好遠了,才是做正經營生的。
但偏偏麻繩專撿細處斷。
江翊才出了勾欄院,迎面便遇上寄棠一行。
遠遠的,他就看到袁凜大婚那日的野男人,跟在棠棠身邊。
他一身武將裝束,身形優越,銳氣張揚。
反觀自己,身上酒味熏天,還混著教坊司的濃香,江翊自己聞一下都要被熏暈的程度,實在難以見人。
何況目下這形容,又出現在教坊司門口,太叫人誤會。
換做往常,江翊看到棠棠與其他野男人在一處,必是要上前去質問一番。
可今日自己這般身心狼狽,竟沒來由生出股自卑,竟只想低頭躲過。
他也當真這般做了。
等寄棠一行人走遠,江翊才從柱後轉出,盯著那道裊娜背影,久久不語。
直到與野男人的視線對上。
野男人看向他的目光,帶著滿滿的敵意與不屑,那眼神自帶嘲諷,像是問他:
「你也配?」
江翊磨了磨後槽牙。
毫不客氣地瞪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