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棠回西苑時,天已經快黑透了。
暮色像浸了墨的紗,壓在離宮的檐角。宮燈昏黃光暈在濃厚的紗上暈開,如同星子落下,綴出一片安寧。
青玉和碧雲兩個急得在院子裡打轉。
寄棠單槍匹馬去尋朱婧筠時,身邊一個侍女都沒帶,後來在軒館,人群散盡,寄棠也叫她們跟著方夫人回去。
方才鬧出這樣大的事,對方又是侯門,雖然有謝大人,只是關心則亂,兩個侍女始終懸著心,坐立難安。
寄棠神色倒與平常沒什麼兩樣。
與送她回來的侍衛從容道謝,待跨進院門,才淡聲吩咐二人,去將行李收一收。」
又對碧雲道,「今日晚了,等明日我便將你送到隔壁靜妤那裡。好在該教你的本事,也都教得差不多了。只是靜妤性子柔善,鄭柳兒的算盤,你心裡清楚,往後萬事小心。」
碧雲當即屈膝跪下,雙眼含淚,她心中有多不舍,只有她自己清楚。
可她也明白娘子眼下的難處,只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喉頭哽咽,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青玉被嚇壞了。
她知道今日的事不能善了,只是沒想到會那麼嚴重。
左右她是娘子的丫鬟。跟著娘子從長興侯府出來,也算經了不少事。
不管今後如何,她這輩子都跟定了娘子。
青玉橫了心,反倒安定下來。
她伸手將碧雲扶起,悄悄同她遞了個眼色。娘子雖然瞧著平靜如常,心頭或許煩躁憂慮,她們幫不到娘子,無力替她分憂,至少不該平添煩惱才是。
自去了裡間歸攏行囊。
寄棠卻不知兩個丫鬟的「視死如歸」。
叫碧雲去劉靜妤那裡,是因為今日已在毬場碰見了鄭柳兒。鄭柳兒那人有些瘋,提前叫碧雲過去,也給靜妤多個幫手。
至於收拾行囊,不過是未雨綢繆。
畢竟她打了人,這件事總要有個了斷。或許在圍場也待不下去,先將行李收拾起來,免得到時候倉促慌亂。
這件事捅破天,就是她言行無狀。
反正她又不是誰人的夫人,或是誰人的女兒,連累都尋不到人。
她只需為自己負責。
「娘子餓不餓?」青玉在裡間收拾,碧雲便上前伺候寄棠用晚膳,「宮人方才送來了晚膳,我給娘子盛出來。」
「我吃過了。」
寄棠有些累。與謝大人吃一餐飯,感覺比對上十個朱婧筠還要辛苦。
碧雲貼心道,「娘子若乏了,不如便洗漱歇息?」
寄棠從善如流。
其實她沒想再叨擾謝大人,處理過傷口她便要起身告辭。只是侍衛們已經擺了晚膳,桌案上正正好放了兩副碗筷。
謝琮緩步走向食案,見寄棠沒動,低聲問,「可惱了?因為我說你顯老?」
寄棠肚中腹誹,面上卻恭順殷勤,「大人何曾有說錯的時候?」
「您才比子建,貌勝潘安,積石如玉,列松如翠,我一個小女子,如同微弱螢火,豈敢與日月爭輝?」
他不錯眼地看著她,低低輕笑,「可是把肚子裡的好話都搜刮完了?再多說一句,怕不就是罵我的話了。」
寄棠軟軟咬著唇兒,也學著他的語氣反問,「大人是嫌我讀書少?那等我回去好好翻一翻古籍,將那些讚頌的句子都背下來,再講給大人聽。」
「讀書——」
謝琮反倒認真思索起來,點頭道,「那是要認真學一學。」
寄棠立刻瞪大一雙靈性杏眼。
這位大人在說什麼?他不是整日忙碌日理萬機?總不至於連她讀書都要管吧?
她都這般年紀了。
「大人,我說笑的。」寄棠訕訕道,「其實我讀的書也不少了。」
她生得肌骨瑩潤,欺霜賽雪,此刻低低垂著眉眼,乖巧里還透出些委屈,「我又不考狀元,平日裡也盡夠用了。」
謝琮走到食案旁落座,好整以暇,姿態從容,「是嗎?那你再多說兩句。」
恃強凌弱,橫行霸道,專橫跋扈。
「……」
寄棠哪裡敢再接話,一句話一個坑,她只怕自己又說錯了。
謝琮抬眸示意她坐下,「你想得美,我且沒有功夫教你。」
寄棠悄悄鬆了口氣,乖乖走過去坐下,就聽到太尉大人慢條斯理道,「我沒空,讀書卻不能耽擱。回頭我尋一位學問好的先生,送到興正街你府上去。」
寄棠保持微笑,「……好呢。」
謝琮瞧著她那副逆來順受,敢怒不敢言的模樣,眼底含了笑,指了食案上的菜餚,「多吃些,傷口好得快,讀書也有勁。」
「大人真善良。」
她反話正說,已有幾分著惱。
面上透出胭脂似的紅暈,如三月桃花,灼灼撩人。
謝琮執了公箸,揀一筷嫩雞肉,放在她白瓷碗中。
他聲音很低,含著笑,仿佛還有一絲溫柔,「我知道。」
寄棠不太服氣,軟軟的抗議,「大人又知道了。」
被謝琮拿那雙深褐色的眸子一凝,她好漢不吃眼前虧,又不說話了。
寄棠不是個挑嘴的,謝琮也一樣。
兩人第二回同桌用膳,更多了默契,滿滿一桌的菜食,幾乎都沒有浪費。
寄棠想起上回在她府上,謝琮嫌棄沒有餑餑胡餅,那時他怕是真沒有吃飽。
她拿餘光悄悄瞥向對側,謝琮姿態鬆弛,長腿微微曲起,高大精壯的身形隱在玄色錦袍之下。
每次與他相對,寄棠心底總會莫名緊繃,大抵是他身上那股厚重迫人的男子氣場,侵略感極強。
某一時刻,她莫名有些臉紅。
「沒吃飽?」
「飽了飽了。」寄棠放下湯匙,其實她早吃撐了。
太尉大人身形高大,便是盛飯的碗碟,也比旁人的大上一圈。
寄棠碗裡的粥還剩小半,察覺到謝琮的目光落過來,也說不上那是種什麼樣的眼神,仿佛要連她碗裡的飯食一併吃了去。
用過晚膳,寄棠便要起身告辭。
謝琮與她一同往外走,寄棠心裡有氣,「您不用送我,我認識回去的路。」
謝琮垂眸看她一眼,「不是送你,我有事要外出。」
寄棠,「……哦。」
謝琮再忍不住,低眸,淺笑。
他生得俊逸,此時一笑間,竟如凜冽寒冬冰雪初融。
寄棠看在眼中,心底微微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