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打開的一瞬間,冷風裹挾著殘雪的寒氣湧入屋內,吹得案頭紙箋輕輕翻動。
佐川立在門口,身姿挺拔,軍裝筆挺,周身帶著常年身居殺伐之中的冷戾氣場。
他沒有急於進屋,只是目光緩慢掃過整間文書房,從陳設格局、案頭文書、牆角擺件,到窗沿落雪,一寸寸細緻打量,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痕跡。
屋內陳設較簡陋,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組檔案櫃,一扇窗,乾淨整潔,無多餘物件。
案頭只有公文、筆墨、歸檔台帳,牆角處還立著一件老舊的實木檔案櫃,櫃門緊鎖,規整有序。
就是一個尋常書生陋室,平淡得挑不出異常。
可越是完美無缺,佐川心底的疑慮便越重。
淪陷數月,江城遍地人心惶惶,機關職員人人各懷心思,要麼貪財鑽營,要麼敷衍度日,要麼暗中私通外力。這般乾淨自律、一絲不苟的文職人員,太過罕見。
「沈文書每日在此伏案辦公?」佐川緩步踏入屋內,目光落在案頭工整謄寫的公文上,字跡清雅端正,字字規整,無一處塗改疏漏。
沈彥秋垂手而立,姿態恭謹有度:「回課長,分內之事,不敢懈怠。」
「亂世之中,尚能恪盡職守、潛心做事,難得!」佐川輕笑一聲,語氣看似讚許,眼底卻無暖意,「聽聞沈先生曾遠赴我大日本帝國和西洋求學,見識廣博,為何歸國之後,甘願困於小小文書房,屈居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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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試探。層層遞進,步步挖心。
先前蘇曼麗的試探是淺面敲打,此刻佐川的問話,是直抵根基的盤問,意在撬動他所有的身份根基與行為邏輯。
沈彥秋面色沉靜,應答漫條斯理:「西洋求學,學的是筆墨文章、格物道理。在東京大學主修的是經濟學。亂世之中,百業凋敝,無施展之地。書生無用,唯有伏案謄文,謀一份安穩生計,已是萬幸。」
沈彥秋刻意放低姿態,弱化所有鋒芒,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胸無大志、甘於平庸、只求苟活的懦弱書生。
唯有極致的平庸,才能藏住極致的鋒利。
佐川目光牢牢鎖在他臉上,細細審視他的眉眼神色。眼前的青年,神色坦然、目光澄澈、語態謙卑,沒有一點慌亂閃躲,無刻意偽裝,一舉一動,皆是底層文職的恭謹本分。
可佐川經手無數諜案,見過無數擅長偽裝的潛伏者。最頂尖的臥底,從來不是鋒芒畢露、形跡可疑之人,恰恰是這種平淡如水、毫無破綻、讓人徹底忽略的普通人。
「沈先生倒是通透。」佐川移步至檔案櫃前,抬手撫過櫃門木紋,「機要公文,關乎城防安危、軍政機密,每一份流轉、每一次歸檔,都容不得半點差錯。沈先生手握機要文書命脈,肩上的擔子不輕啊!」
「卑職謹記課長教誨,日夜謹慎,絕不敢貽誤分毫。」沈彥秋始終垂眸應答,姿態謙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佐川微微頷首,隨即話鋒一轉,語氣驟然冷淡:「近日江城風聲不靖,地下異動頻發,不少潛藏分子,混跡文職、市井之中,暗中傳遞情報,擾亂皇軍布防。沈先生日日經手機密公文,若發現任何異常痕跡、可疑動向,務必第一時間上報,知道嗎?!」
「卑職明白!」
「若是知情不報,或是刻意隱瞞。」佐川緩緩抬眸,眼底寒意乍現,聲音壓低,字字沉冷,「後果,沈先生應當清楚的!」
簡簡單單一句話,帶著赤裸裸的殺伐警告。
屋內空氣驟然凝滯,寒意浸透全身上下。
身後兩名持槍憲兵身姿緊繃,目光死死盯著沈彥秋,隨時待命。只要此人露出異常,便可即刻拘押審問。
沈彥秋面色依舊平靜,沒有一點神色波動,只是鄭重躬身:「卑職不敢,必當謹遵規章,安分守己。」
沈彥秋的沉穩、淡定、毫無破綻,讓佐川找不到任何發難的藉口。
良久,佐川收回銳利的目光,淡淡揮手:「繼續辦公吧。恪盡職守,自有好前程。」
說完,他轉身邁步,帶著憲兵小隊轉身離去。軍靴聲響漸遠,壓在屋內的窒息感,才緩緩散去。
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的風聲與殺機。
沈彥秋緊繃的脊背,才微微鬆弛。後背衣衫,早已被細密冷汗浸透。
短短數分鐘的對峙,步步驚心,字字殺機。稍有一點點差錯,便是萬劫不復。
佐川的排查,已經精準鎖定了文職體系。他敏銳地察覺到,潛伏鏈條的缺口,大概率藏在每日接觸機密公文的底層職員之中。
接下來的日子,全城清諜、機關嚴查、貼身試探,只會愈發嚴苛。
沈彥秋走到案前,拿起方才謄寫的公文,雙手輕輕撫過紙頁。剛才的對峙之中,他始終保持絕對冷靜,可心底早已飛速推演了無數種突發變故。
若是被查、被拘、被審,該如何自證清白?該如何保全潛伏身份?該如何保住未送出的情報線索?
每一種絕境,都必須提前布局。
沈彥秋抬眸望向窗外,午後日光漸盛,積雪消融更快,地面水漬粼粼。看似平靜的政務廳,早已暗流洶湧、殺機四伏。
蘇曼麗近身盯梢,佐川全城排查,偽方上司搖擺觀望,四方勢力交錯絞殺。
孤身一人的布穀鳥,已然身處層層羅網之中。
沈彥秋收回目光,重新執起筆墨,繼續伏案謄寫公文。動作依舊平穩從容,仿佛剛才的驚險對峙從未發生過。
潛伏者的修行,便是於驚濤駭浪中守得心靜如水,於刀光劍影中依舊筆墨從容。
臨近傍晚,天色漸暗,江城街巷亮起零星昏黃路燈,驅散不了滿城的陰沉死寂。
政務廳職員陸續離崗散去,主樓燈火漸熄,唯有西跨院文書房的燈火,依舊孤亮搖曳。
趙阿福拎著一壺熱水,慢悠悠走到院門口,探頭進來:「沈先生,還沒走?這天黑路滑,早點回去歇著吧,日日熬到這麼晚,身子會吃不消的。」
他說話帶著市井小人物的淳樸關切,眼神通透,看似隨口寒暄,實則暗中觀察。
在政務廳待得久了,趙阿福太懂這些當官的心思。熬夜加班的,要麼是野心勃勃想往上爬,要麼是心裡藏事,半夜睡覺就怕鬼敲門。
唯獨沈彥秋,日日最晚離崗,從不爭功、從不諂媚、從不抱怨,安靜得不合常理。
沈彥秋抬眸,淡淡點頭:「收拾完卷宗便走,多謝!」
「客氣啥。」趙阿福放下熱水壺,壓低聲音,隨口嘮起閒話來了。
「今日佐川課長親自巡查,整個機關都緊張得不行,聽說昨日城北抓了三個傳遞消息的書生,懷疑是搞情報的地下黨,直接拉去江邊給斃了,說什麼寧可錯殺一千,也決不放過一個。」
趙阿福說話間,給沈彥秋的水杯里續了一點熱水接著道:「哎!這年頭,讀書人最危險,也最可憐!」
無心閒談,道出的卻是最真實的亂世縮影。
沈彥秋心頭微頓,輕聲應道:「亂世皆苦。」
「可不是嘛。」趙阿福嘆了口氣,又隨口補了一句,「對了,方才我打掃情報科,聽見蘇幹事跟佐川課長匯報,說是接下來要對所有文職人員,做一輪徹底的背景復盤,從家世、履歷、過往行蹤,逐一核查,半點不漏。」
重磅風聲,無意傳出。
這是日偽即將開啟的新一輪清諜核心動作。
沈彥秋眼底微光一閃,面上依舊不動聲色,他不明白趙阿福為什麼要向他透露這些消息呢?只應聲道:「該查便查,身正心安。」
「還是沈先生通透。」趙阿福笑了笑,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屋內重歸寂靜。
背景復盤,履歷核查,全維度排查。
佐川果然沒有放鬆,初次試探無果,便要從根基入手,扒開所有人的過往,深挖每一處可疑痕跡。
沈彥秋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沉沉夜色。
他的留洋履歷乾淨真實,家世清白無垢,過往軌跡有據可查,表面無任何破綻,可只要深挖細查,總會找到一些蛛絲馬跡的。
潛伏之路,步步荊棘,無一刻鬆懈。
沈彥秋抬手熄滅案頭燈火,孤暗瞬間籠罩小屋。
黑暗之中,青年眉目沉靜,眼底藏著永不熄滅的微光。
寒夜漫長,羅網漸開,孤鳥斂翼藏鋒,靜待破局之機,暗夜博弈序幕即將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