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吞沒江城,街巷燈火稀疏,晚風卷著殘餘的寒雪,穿透巷弄縫隙,帶來刺骨寒意。
政務廳徹底沉寂下來,主樓漆黑一片,唯有西跨院的青磚小徑,還留著淺淺的水痕,映著天邊微弱的夜色。
沈彥秋鎖好文書房房門,提著一盞小小的煤油燈,緩步走出政務廳大門。門口站崗的日軍哨兵面無表情,目光掃過他的身影,不得停留。
日復一日的平庸往返,早已讓他成為哨兵眼中如同尋常的路人。
沈彥秋租住的居所,在城南一條老舊巷弄深處,是一間獨門獨院的小平房。位置偏僻、住戶平民百姓具多,人群雜亂,無人關注,是亂世之中最穩妥的藏身之所。
整條巷子魚龍混雜,有市井流民、落魄商戶、底層勞工,也暗藏各方勢力的眼線探子,混亂的環境,恰好是最好的掩護。
一路慢行,沿途可見日軍巡邏小隊往來穿梭,靴聲篤篤,打破街巷寂靜。街邊牆面貼滿日偽管控告示,油墨字跡冰冷刺眼,條條皆是禁錮。
回到小院,沈彥秋關好院門,落栓上鎖,隔絕外界所有喧囂與窺探。
屋內陳設簡陋,一張桌椅、一張床、一個書架,書架上擺滿中外典籍,皆是尋常文史格物書籍,無任何敏感痕跡。
這是沈彥秋精心布置的安居假象,也是最穩妥的身份鎧甲。
他將煤油燈放在桌案上,燈火搖曳,映得屋內光影斑駁。白日裡趙阿福傳來的風聲,在心底反覆盤旋。
沈彥秋一直在心裡盤算著,趙阿福為什麼要向他透露這些消息呢?
日偽即將啟動全員文職背景復盤核查,履歷、行蹤、社交、家世,全方位篩查,無一遺漏。
他的履歷看似完美無缺,留洋求學、歸國返鄉、入職文職,軌跡清晰連貫。可潛伏之人,從無絕對完美的身份,只要細挖深究,總能找到可攻的破綻。
他必須提前清理所有隱性痕跡,預埋應對之策,杜絕任何被攻破的可能。
沈彥秋落座桌前,取出一本閒置的舊日記本。紙面泛黃,字跡斷斷續續,記錄著近三年的日常起居、往來人事、出行軌跡。
內容瑣碎平淡,皆是讀書、謄文、閒逛、起居的尋常瑣事,無一點異常。
這是他為自己量身打造的完美日常痕跡,每一筆記錄,都是為了應對日後的核查。
潛伏數年,他早已養成習慣,用最平淡的筆墨,偽裝最真實的人生軌跡,讓自己的存在,徹底融入亂世市井,無棱無角、無跡可尋。
他逐頁翻看,細細校對每一處時間、地點、人事,確保所有記錄連貫無漏洞,過往行蹤完全可查、可證。
沈彥秋自行核查持續半個時辰,確認無任何紕漏後,他才合上日記本,妥善收存。
夜色漸深,巷外傳來零星的犬吠與腳步聲,忽遠忽近,暗藏動盪。
沈彥秋抬眸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無星無月,濃黑如墨,恰似當下的亂世時局,不見光明。
他清楚,佐川的履歷核查,絕非簡單的例行公事。經過多日排查,日軍已然確定,江城地下有一條隱密而穩定的情報輸出線,情報精準度極高,多次精準預判日軍布防、物資、掃蕩計劃,對其侵華部署造成極大幹擾。
而這條情報線的源頭,大概率藏在能夠接觸核心公文的文職體系之中。
佐川看似溫和排查,實則早已鎖定目標範圍,只待履歷復盤結束,便會精準收網。
沈彥秋這枚深埋核心的孤子,已然站在了風口浪尖。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薄霧籠罩江城,空氣清冷濕潤。
政務廳一早便氣氛緊繃,不同於往日的鬆散慵懶,各科室職員悉數到崗,人人神色緊張、低聲議論,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壓迫感。
昨夜通知下達,今日起,特務科聯合情報科,對全體文職人員開展為期三日的背景核查,逐人填表核驗、逐人約談。
人人自危,人心惶惶。
有人暗中托關係打探風聲,有人匆忙銷毀私人信件互相攀咬、推諉避禍,亂世官場的趨利避害、醜陋百態,展露無遺。
沈彥秋依舊準時到崗,如常開窗、掃地、整理卷宗、擦拭案頭,動作平穩從容,神色淡然自若,仿佛外界的緊張風波,與他毫無關聯。
「沈先生倒是沉得住氣哦!」
隔壁文書科的職員老張湊過來,低聲感慨,「這幾日查得這麼嚴,人人心裡都懸著一顆心,就你依舊波瀾不驚。」
沈彥秋淡淡一笑:「身正無虞,慌亂無用。」
句句坦蕩從容,讓人挑不出毛病和問題。
旁人只當他是書生心性、愚鈍安穩,殊不知,這份從容背後,是無數個深夜的縝密布局、步步籌謀。
臨近上午十點,核查正式啟動。
蘇曼麗親自帶隊,手持人員檔案表,逐科室、逐人約談核查。她神色冷冽,動作乾脆,提問精準犀利,不少職員被三兩句話問得神色慌亂、語無倫次,當場被登記疑點,等候二次核查。
短短一個時辰,已有五名職員被暫時停職,隔離待審。
恐慌情緒徹底蔓延開來。
終於,蘇曼麗帶著核查檔案,走進了西跨院文書房。
院內寂靜無聲,沈彥秋正伏案整理歸檔台帳,神情專注,未曾抬頭。
蘇曼麗立於門口,目光打量著他沉靜的側影,眼底帶著審視的冷光。
「沈彥秋,到你了。」
她的聲音清冷乾脆,打破院內寂靜。
沈彥秋緩緩抬頭,放下手中毛筆,從容起身:「蘇幹事。」
「坐。」蘇曼麗將檔案表放在案頭,拉過一把椅子落座,目光直直看向他,「例行核查,如實作答即可,無需緊張。」
話語是例行公事的溫和,眼神卻是步步緊逼的試探。
沈彥秋依言落座,神色坦然:「卑職知曉,知無不言。」
蘇曼麗翻開檔案,逐條開始核驗,從出生籍貫、家庭出身、求學經歷、歸國時間、入職緣由、日常往來人事,逐一細緻盤問。
「民國二十三年遠赴法蘭西留學,中途又去東京大學深造,民國二十六年七月歸國?」蘇曼麗目光落在履歷關鍵處,抬眸問道,「歸國之時,正值淞滬會戰爆發,戰亂四起,常人皆避亂遠逃,你為何偏偏選擇返回亂世江城?」
精準的致命疑點。
戰亂亂世,人人趨安避禍,留洋學子大多滯留海外、奔赴內陸,唯有他沈彥秋逆勢而歸,回到即將淪陷的江城,情理之上,本就讓人存疑。
這是所有人都會質疑的漏洞,也是他潛伏生涯最大的顯性破綻。
沈彥秋早有萬全預案,應答平穩自然:「家中尚有年邁父母,故土難離,不敢遠遊。戰亂雖險,孝心和親情為重,故而折返故里,留守江城。」
說辭情理兼具,貼合書生孝親本心,無刻意雕琢。
蘇曼麗盯著他的眼睛,試圖捕捉一絲慌亂,可最終一無所獲。眼前之人眼神澄澈,語態真誠,坦然坦蕩。
蘇曼麗繼續追問:「歸國之後,為何拒絕高校教職、商行高薪,選擇入職政府政務廳文職?」
「戰亂四起,高校停課、商行停業,百業凋敝,無合適去處。政府政務廳文職安穩穩定,無需奔波,可安穩侍奉父母雙親,餬口度日。」沈彥秋對答如流,邏輯閉環,無懈可擊。
蘇曼麗持續盤問半個時辰,所有尖銳問題、所有履歷疑點、所有行蹤漏洞,盡數被沈彥秋從容應對,逐一化解。
全程語態平穩、神色坦然、邏輯清晰,無任何卡頓、慌亂、矛盾之處。
核查記錄逐條填滿,無一處疑點標記。
蘇曼麗合上檔案表,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神色。
簡直是太完美了。
完美得無可挑剔,完美得毫無破綻,完美得讓人愈發疑心重重。
可規則核查,講究實證,無跡可查、無錯可抓,便無由定罪。
「核查完畢,無異常。」蘇曼麗收起檔案,起身看向沈彥秋,語氣意味深長,「沈先生根基幹淨,心性安穩,是好事。只是亂世之中,太過乾淨,未必是福啊!」
一句暗語敲打,暗藏警示。
可蘇曼麗依舊不信,這個平淡書生,難道真的只是一個尋常凡人嗎?
沈彥秋微微躬身:「多謝蘇幹事公允核查!」
蘇曼麗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院內重歸寂靜,風波暫時平息。
沈彥秋端坐案前,眼底的溫和淡然緩緩褪去,只剩深不見底的沉靜。
初次履歷大核查,驚險過關。
可他清楚,這只是第一重篩選。佐川絕不會僅憑一次表面核查,便徹底放下疑慮。
真正的試探,真正的排查,真正的殺局,應該還在後面。
看來代號布穀鳥的暗夜獨行,每一步,皆是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