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紙一點點剝落,露出來的墨跡越來越多。
王士奇輕輕一挑,漿糊紙被撕了下來。
端端正正露出兩個墨字。
他定睛看了一眼,隨即朗聲開口。
聲音清亮傳遍整個太極殿。
「恩科榜首,籍貫乾都城外二牛村,學子!史楓!」
話音落下。
太極殿內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史楓?
這人是誰?
世家官員面面相覷。
世家裡面沒有姓史的吧?
莊墨愣了一下。
就算按照文章好壞改卷。
榜首也應該是世家子弟啊!
他失聲問道:「王大人!你念錯了吧?史楓?是哪個世家的旁支子弟?」
吏部尚書鄭忠的臉色已經白了。
他快速翻閱戶籍名冊。
片刻後猛地抬頭,說道:「這史楓不是世家子弟,祖上三代皆是二牛村的佃戶。」
話音落下。
大殿內瞬間嘈雜起來。
「這不可能!」
「一個村夫泥腿子,怎麼可能是榜首!」
一位王氏官員說道。
陸奉眉頭一皺,「王大人這話,孤不愛聽。」
王氏官員立即跪了下去,「殿下恕罪,臣失態了!」
與此同時,大殿內瞬間靜了幾分。
陸奉目光掃過眾大臣,說道:「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誰規定佃農家的子弟,就不能考取榜首?」
「難道,這個規矩,是各位大人定下的?」
話音落下,殿內鴉雀無聲。
「殿下,臣等不是這個意思。」
一眾世家官員連忙說道。
陸奉沒有理會,看向王士奇。
「繼續拆。」
「是!」
王士奇拿起第二卷,挑開封條。
「榜眼,江南道宣州,學子,張大貴!」
「探花,關內道同州,學子,吳順溜!」
「第四名,隴右道,學子,孫大順!」
王士奇不斷念著名字。
前幾位都沒有世家子弟的名字。
世家官員們面如死灰。
前十名拆完,八名是寒門子弟。
唯有兩個世家出身的學子。
勉強擠在了第八和第九的位置。
要是稍有不慎,恐怕連前十都進不了。
莊墨腿一軟,癱坐下去。
他一輩子主持科舉,門生故吏遍天下。
誰高中誰落第,從來是他一念之間。
可這一次,他連哪份卷子是自己門生的都找不到。
只能憑著文章好壞硬評。
自認為文章好的多數都是自家門生。
寒門學子文章再好,也是寥寥無幾。
評出來的結果,竟是寒門占了八成。
簡直是打臉!
「各位愛卿。」
陸奉站起身,俯視著階下的群臣。
「前十名的試卷,乃是諸位考官秉公評閱。」
「孤奉父皇旨意監國,開這恩科,為的就是選真才,任賢能。」
「看來大乾的天下,當真是人才濟濟。」
他看了一眼莊墨,說道:「此次恩科,莊先生功不可沒,當賞!」
莊墨一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就算這樣,也只能謝恩,「謝殿下!殿下聖明!」
陸奉點了點頭,「傳孤令,即刻放榜貢院,曉諭天下。」
……
幾日後。
乾都放榜處,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全是來看榜的學子和百姓。
史楓穿著舊長衫,站在人群的最外圍。
他神色緊張,害怕自己沒能考上。
寒了家裡人的期待。
榜牆正前方最好位置,被崔氏的人占著。
崔餅帶著十幾個家丁。
護著崔家的麒麟兒崔銘,站在最前頭。
崔銘雙手叉腰,昂首看著周圍寒門學子。
嘴角掛著一抹輕蔑的笑。
「一群土雞,也想飛上枝頭變鳳凰?」
「簡直是白日做夢!」
崔餅在旁邊一臉得意的笑。
「咱們已經提前打點過閱卷官員。」
「這榜首的位置,非您莫屬。」
「老爺已經在城裡最大的醉仙樓,預定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專門慶祝少爺高中狀元!」
崔銘一臉淡定,「低調,低調,本公子是天才這件事已經不稀奇了。」
「這狀元之位,本就是囊中之物。」
「何須酒席來慶祝?」
話音剛落。
貢院大門打開。
一名官員捧著一卷大紅榜文走出。
身後跟著幾名書吏。
書吏們快速在榜牆上刷漿糊。
隨後將榜文貼在牆上。
所有人的目光立即在榜文上掃描。
崔銘自信滿滿地抬起頭。
目光直接鎖定了榜文最頂端的位置。
那上面赫然寫著。
一甲第一名,乾都二牛村,史楓!
崔銘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史楓?史楓是誰!」他憤怒大喊。
崔餅也傻了。
眼睛順勢往下看。
全是些聽都沒聽過的名字。
找了半天,才在二甲第三十一名的位置,看到了崔銘的名字。
此時,人群有人開始狂歡。
「中了!我中了!我是同進士出身!」
「老天爺開眼啊!寒門真的能出頭啊!」
「太子殿下聖明!大乾朝廷聖明啊!」
寒門學子們互相擁抱在一起。
幾輩人都盼不到的出頭之日。
今天竟然真的實現了。
史楓站在外圍,望著榜首的名字。
他先是愣了一下。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隨即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
他一個佃農的兒子,這輩子註定面朝黃土背朝天。
太子殿下的出現,給了他重生的機會。
「太子殿下聖明!」
「臣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史楓朝著春和宮的方向叩拜。
「作弊!這絕對是作弊!」
崔銘臉色煞白地指著榜文。
像是瘋了一般。
「這榜文有假!我飽讀詩書,又是莊大儒門生,怎麼可能考不過區區寒門學子?!」
旁邊維持秩序的禁軍聽到這話。
猛地抽出半截橫刀。
冷冷地盯著崔銘。
「放肆!此乃太子殿下欽定,首輔大人親自拆封的皇榜。」
「你若再敢胡言亂語,當街擾亂科場秩序,便將你拿下法辦!」
崔餅嚇得魂都飛了。
趕緊撲上去捂住崔銘的嘴。
「軍爺,我們公子說胡話呢。」
「你們就當沒聽見。」
說著,連拖帶拽地將他拉回馬車。
恩科放榜的消息,半天就席捲了整個乾都。
人人都在議論這件事。
陸奉的聲望借著這場恩科,漲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寒門子弟更是把他視作再生父母。
暗自下定決心,此生只效忠於太子殿下。
……
崔府。
李宗仁,崔家主,鄭忠幾人圍坐桌旁。
「太子太狠了,糊名謄錄一出,咱們把持了上百年的科舉,就這麼被他破了!」
崔家主一拳砸在桌上,「以後寒門子弟源源不斷入朝,咱們世家的地位,還保得住嗎?」
鄭忠緩緩道:「科舉這一步,咱們輸了。」
「但別忘了,地方州縣,咱們的根基還在。」
「他能靠科舉塞人進來,咱們就能在任上給他們穿小鞋。」
幾人對視一眼,眼底閃過陰狠的光。
「不錯!強龍還壓不住地頭蛇,何況殿下,還只是一頭幼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