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遠樓。
一眾考官坐在長長的木案桌前。
恩科考試試卷堆滿長案。
考官們提著筆改卷,遲遲下不了手。
每張卷子的字跡幾乎相同。
考生信息處又被糊名封住。
他們想找出自己認識的卷子,卻找不出來。
「明明說好了在文段中連續寫錯六個錯別字。」
「怎麼拿到的卷子,每張都寫得準確啊?」
「這怎麼選?」
姓王的考官抱怨道。
字跡都是統一的模板製作出來的。
學生的錯別字也被訂正了。
暗號徹底失效。
誰也不知道哪張卷子,才是世家子弟。
「自古以來選拔人才,一眼便能挑選出上等文章。」
「把世家學子和寒門學子區分開。」
旁邊的崔氏考官附和著。
「各家都已經提前把名單遞上來,現在找不到人,怎麼辦?」
抱怨的聲音此起彼伏。
他們都是世家推薦來的考官。
任務就是確保世家學子能夠順利晉級。
沒想到突然來了個糊名謄錄的規定。
根本沒有暗箱操作的機會。
有人甚至偷偷去掀糊名封的邊角。
「咳咳!」
兩邊的禁軍都輕咳了一下。
他趕緊把手縮了回來,嚇了一跳。
片刻之後,莊墨終於開口說話。
「慌什麼呢?」
「寒門子弟沒有名師指點,也沒看過什麼聖賢書。」
「他們能夠寫出什麼樣的好文章?」
他捋了捋鬍鬚,說道:「我們就按照辭藻來挑選,辭章華麗的人一定是世家子弟。」
這句話一說出口。
眾人紛紛點頭。
寒門子弟,讀書少。
在文章辭藻上,當然比不上世家子弟。
「對,按照辭藻來挑選的話,肯定沒錯。」
眾人開始批閱試卷。
不到半天時間。
十幾份優秀答卷被擺在長案上。
辭藻華麗,對仗工整。
沒有十幾年博覽群書的底子。
根本不可能寫得出來。
「你看這份,引用典故極為生僻,必然是世家子弟。」
「糊名譽錄的法子,根本藏不住世家學子的學問底蘊。」
「泥腿子終究是泥腿子,讀幾本破書就想考中?痴人說夢。」
眾人紛紛鬆了口氣。
糊名謄錄也不過是花架子而已。
真才實學,還是要看世家。
找到方法,他們閱卷的速度也快了很多。
見到文采斐然的文章就打高分。
其他文章則直接判為低分。
不過,這樣的閱卷方式很快就停止了。
莊墨批閱到了一份關於關中稅收的策論卷子。
文章里沒有任何華麗辭藻。
文風樸實無華。
但是文章的內容都是可以實施的具體建議。
莊墨心中一緊。
世家子弟平時喜歡遊山玩水,以詩會友。
哪裡知道這些民間苛政?
這不可能是世家子弟所寫。
把幾份試卷再看一遍。
大多數的文章都走的是同一條道路。
不重辭藻,專講實務。
倘若在詩書比試大賽上,這些卷子自然不占優勢。
但,這是官場考試。
看的就是考生解決問題的能力。
反而更看重解決問題的方法。
這些卷子,全都直指重點。
「莊大人!您看看這份!」
「這篇邊備策,把問題說得很好,卻不像是世家學子的文章。」
堂內其他考官也翻到了這類卷子。
數量還不少。
篇篇務實,都踩在點子上。
「難道有寒門子弟真能寫出這種文章?」
「不可能!」
「寒門子弟連縣衙都進不去,怎麼知道官場裡的這些事?」
莊墨沉著臉,半天沒說話。
現在不能胡亂打分了。
原卷都封存在後院,每一份都能查對。
若是日後拆封公示,發現上乘文章未被給予高分。
便是科場舞弊的大罪。
他作為當朝大儒。
絕對不能被世家帶到陰溝里。
毀了一世英名。
他只能咬著牙,在這些文風質樸的文章上,畫了個鮮紅的上等圈。
「按規矩來,文章好壞,不看詞藻。」
禁軍在邊上盯著,誰敢拿腦袋開玩笑?
幾個世家考官想說什麼,又把嘴巴閉上。
他們手裡的這些文章,寫得實在太好了。
好到他想打低分都找不到理由。
要是以後拆封,這些文章一定會現世的。
到時候,可是殺頭的罪名!
反正殿下糊名譽錄的規矩是現發布的。
就算被族裡人問責,也有理由。
活著和死,他們還是分得清楚的。
考官們只能硬著頭皮,根據文章本身的好壞。
一個個圈定等次。
三日期滿。
前一百名的考卷盡數核定。
按名次排好,裝入描金朱漆木匣。
由禁軍護送,送往太極殿。
陸奉身著太子四爪蟒袍,端坐御案之後。
階下文武百官分列兩班。
世家官員臉上滿是志在必得的笑意。
在他們看來,縱然有糊名謄錄的么蛾子。
狀元和榜眼也必有自家子弟一席之位。
千年的家學底蘊,哪裡是寒門泥腿子能比的。
「我已經猜到了,狀元一定是我李氏的。」
「別這麼篤定,我崔氏也不差。」
「大家都別爭了,我王氏還沒說話呢,要知道前朝三代狀元,都是我王氏的人。」
「……」
在世家們的爭論之下。
莊墨捧著盛有前十考卷的紅木盤。
躬身出列,聲音洪亮。
「啟稟殿下,本科閱卷已畢。」
「臣等詳閱諸卷,秉公裁定。」
「榜首之文破題精妙,策論宏深,有狀元之才,可為本科魁首。」
世家官員聞言,紛紛面露得意之色。
不愧是世家學子,寫出的文章就是值得高評價。
陸奉抬眼,目光掃過階下眾人。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哦?沒想到有人的文章竟然能得到莊先生如此稱讚。」
「孤倒要看看,這個人究竟是誰?」
他看向文官隊伍最前面的王士奇。
「王愛卿。」
「臣在。」王士奇躬身出列。
「當眾拆封,唱名。」
陸奉話音落下,滿朝瞬間屏息。
這可是狀元。
新朝第一位狀元,含金量之高。
王士奇上前一步,拿起榜首考卷。
將糊名處緩緩掀開。
一眾世家官員都不自覺地往前探了探身。
眼睛緊緊盯著糊名處。
都想第一個見證狀元是哪家世家的人。
隨著王士奇的動作。
封紙一點點剝落。
露出來的墨跡越來越多。
滿朝官員不自覺緊捏著拳頭。
「李氏……」
「崔氏……」
「王氏……」
「……」
一眾世家官員嘴裡輕聲念著。
希望這張卷子的名字是自家子弟。
不過,也不一定是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