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6年3月初。
廣州城內。
銀裝素裹——這個形容詞一點沒有用錯,此時此刻的廣州城內處在了融雪的寒冷期。
19世紀恰逢一個全球氣溫小冰期。
全世界的溫度都在降低。
就在一個月前。
廣州罕見的下了一場暴雪。
雪勢之大,讓許多珠三角地區的文人都有點詩興大發了。
東莞詩人何鯤「欣逢其盛」,專門賦詩《乙未臘月二十一夜廣州大雪》,其中寫道:「千門萬戶敞凌晨,青年皓首群相訝。初疑羅浮春已催,千樹萬樹梅花開。」
可見這場雪對極少見到下雪的珠三角地區的人們而言,是多深刻的記憶。
而現在。
從新加坡返回廣州,恰好就遭遇了這一場大雪的盧高,此時站在兩廣總督衙門外正被凍得瑟瑟發抖,雙腿不自覺地抖動著,以抵禦融雪帶來的低溫。
「記住,等會兒見到人只見禮,問你什麼你就說什麼,沒有問就別開口,懂了嗎?」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盧高急忙跪下回應道。
旁邊的古阿生也急忙跪了下來:「小的明白。」
站在盧高前面的是是十三行廣利行的行主盧文蔚。
盧氏宗族在廣東珠三角地區可是個大姓。
儘管都是姓盧,但盧文蔚和盧高可不一樣。
此時的盧文蔚頭戴青金石頂珠的官帽,身穿石青色外褂,其前後補子上繡著獬豸。
這意味著這位廣利行主可是正兒八經的大清朝正四品的道員!
儘管是個虛銜,但和現在完全沒有官身的盧高比起來,可就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了。
雖然盧文蔚是個商人,但現在在大清朝的天子南庫做生意的,全部都是官商。
大清朝實行的是一口通商的制度,全部的對外貿易集中在廣州,而且全部要經過十三行的手。
從這就能看得出來。
這麼大的生意,不是各行的行主能掌控的,各行的行主後面的大股東,可都是大清朝真正的主人。
八旗各旗主、各大鐵帽子王、大清朝的皇帝。
要不這廣州十三行,怎麼就能被稱為天子南庫呢。
入關時候的八旗王公貴族,可是很清楚海洋貿易的利潤有多大的。
畢竟當時能堅持鬥爭到康熙年間的鄭氏,憑什麼能以東南海外一島之力,抗衡已經掃滅大陸其他諸多勢力的滿清朝廷呢?
這靠的,自然是海洋貿易帶來的利益。
這海洋貿易的利益這麼大,滿清朝廷自然擔心,東南漢人藉此積蓄力量,再冒出一個甚至好幾個鄭氏出來。
因此祭出了無比缺德的遷海遷界的招數,強行把沿海之民往回內遷三十里。
搞得閩粵桂三省百姓只能在貧瘠的山地之中內卷。
最後還卷出了太平天國這麼一個怪物——太平天國的廣西老表戰鬥力之所以那麼強,很大程度是因為殘酷的內卷導致在廣西山地生存的土人、客人必須要為爭奪生存資源而死斗,綿延兩百多年的土客械鬥,讓廣西老表擁有了軍事傳統,成年男子必然會參加幾次戰役級別的械鬥,所以對於打仗並不陌生,這也是為何洪楊能帶著人一路直接砍到南京勢不可擋的重要原因。
而這大清朝一方面擔心海洋貿易導致沿海漢人失控,另外一方面又眼饞海洋貿易的利潤。
所以搞出了廣州一口通商,十三行行商壟斷海貿的局面。
盧文蔚是靠著大清朝的行商壟斷海貿的官商位置,才賺得盆滿缽滿的,但他賺的錢,有很大一部分,得孝敬給廣州城內的大官、北京城內的八旗王公,如此才能維持住自己壟斷官商的位置。
對清朝皇帝而言。
盧文蔚這樣的行商。
就是滿清朝廷圈養的肥豬...
不,確切的說,是奶牛。
平時擠奶。
關鍵時刻殺了吃肉。
盧文蔚也清楚這一點,因此平日裡的孝敬是一點沒敢少,現在他得了兩廣總督鄧廷楨的召見,儘管距離召見的時間還有個把時辰。
但盧文蔚還是冒著嚴寒站在了兩廣總督衙門門口。
抖著身體在外面候著。
至於盧高,他就更倒霉了。
他本以為,自己從新加坡帶回來關於劉興漢的消息。
廣東這邊的官員總歸是有人感興趣的。
但結果呢?
這一個多月來。
古阿生的錢是花了不少。
肇慶、廣州來回走動。
結果呢?
別說兩廣總督、廣東巡撫這樣的大官兒。
連廣州知府都見不到。
就在盧高以為,靠著從新加坡帶回情報以求晉身之機沒戲的時候。
峰迴路轉。
兩廣總督鄧廷楨居然要親自接見他!
.....
「下官盧文蔚...」
「草民盧高/古阿生....」
「拜見鄧大人!」
三人一起下跪。
下跪乃是大清雅正,在別的地兒可沒見跪的這麼頻繁的。
鄧廷楨面色嚴肅,他來自江蘇上元,身材不高,看著挺敦實的,板著的臉讓誰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起來吧。」
鄧廷楨擺擺手。
他看向盧文蔚身後兩人。
「哪個是盧高?」
「大人,草民便是盧高。」
盧高急忙上前一步。
「你在新加坡帶回了什麼?」
鄧廷楨問道。
他本來對新加坡那麼遠的消息並不關心。
對鄧廷楨而言。
劉興漢這個反賊已經跑到新加坡去了。
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總不能派廣東水師去新加坡拿人吧?
抓到了劉興漢,功勞不算大,但如果沒抓到,還敢派軍隊出國,那事情可就大條了。
鄧廷楨是個典型的官僚,他本人並沒有什麼特別堅持的理想、主義之類的。
就譬如在道光朝延續了十幾年的「禁馳鴉片」之爭。
有堅持禁絕鴉片的,也有認為堵不如疏,既然購買洋人的鴉片會導致白銀外流,那就不如自己也種鴉片,本土鴉在成本上肯定能吊打外國鴉,如此既可以堵住白銀外流的渠道,又能趁機在鴉片貿易上撈一杯羹。
但鄧廷楨是個很會揣摩上意的人。
他很快察覺到。
道光皇帝本人,是傾向于禁鴉片的。
因此他立刻轉向。
連續上表,表示要在廣東嚴格禁止鴉片貿易,嚴查白銀流出。
甚至屢屢驅逐英國商人。
鄧廷楨不是一個很強硬的官僚,但他必須要在某些時候向皇帝展現自己的強硬。
在這之前,關於劉興漢竄流到了新加坡的事鄧廷楨也是知道的,但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精神,他來了個視而不見。
不過。
這幾天,廣州流傳著許多讓人不安的消息。
什麼英吉利人正在集結艦隊,還扶持劉興漢,幫助他拉起了一支人數上萬的軍隊,不日就將要兵臨廣州——不消說,這些消息肯定是天地會的好漢們宣揚出來的。
這傳消息嘛。
真實性有些失真也很自然。
什麼英吉利國帶甲十萬,要從兩路進攻大清朝,一路是艦隊兵臨廣東,一路是從印度繞過西域,走新疆殺到內地。
聽起來挺嚇人的。
聽到這些消息。
鄧廷楨可就坐不住了。
他可以對在新加坡的劉興漢視而不見,但如果劉興漢帶兵殺到廣州呢?
他可是兩廣總督。
到時候這事可就和他脫不了關係了。
他不想找事,但事情找來了,他就不得不出面了。
所以在廣州滯留了一個多月的盧高終於時來運轉。
居然直接得到了兩廣軍政一把手的直接召見。
早就已經做好準備的盧高,把劉興漢在新加坡的作為,尤其是興漢軍校的作為稍微進行了一點點的藝術加工,竹筒倒豆子一般說了出來。
「興漢軍校?學員五百?」
鄧廷楨皺眉。
「大人,劉興漢的軍校是仿照西洋人辦學,據說專門是培養連長的。」
鄧廷楨微微點頭。
英吉利軍隊中,一個連大約一百人,五百個連長,五百個連?五萬人?
鄧廷楨表面不動聲色,內心卻倒吸一口涼氣。
「大人,英吉利人因國朝禁鴉,所以老早就想著要動手了,這英國人的軍隊遍布全世界,他們的海軍據說有個「見敵必滅」的信條,乃是徹頭徹尾的好戰之國,若不是忌憚天朝國力,他們肯定就直接動手了!」
盧高說道。
「而現在,劉興漢的出現讓他們看到了機會,英吉利國遠在萬里之外,勞師遠征,他們未必有勝算,但如果是扶持劉興漢就不一定了,南洋華人眾多,而且每年還有大量的華人南下南洋,劉興漢根本不缺人力,而英國人在印度就能生產製造大量的火槍火炮,他們可以讓劉興漢擁有一萬以上的軍隊!」
鄧廷楨眉頭緊鎖。
如果只是一個天地會反賊,他不會太在意,但劉興漢如果真的得到了英吉利國的扶持,情況就不一樣了。
他翻開盧高帶回來的幾十期興漢報、興漢軍校的思想教育教材資料,眉頭越皺越緊。
如果真的讓劉興漢在新加坡練兵個一年半載,到時候帶著上萬反賊大軍殺來可真不好辦。
有什麼辦法,可以提前把劉興漢還沒壯大起來之前滅掉?
似乎是終於看出了這位兩廣總督臉上的表情變化,盧高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
「大人....如今劉興漢在新加坡兵力還小,正是將其滅掉的最佳時機!」盧文蔚說道。
他收了古阿亮不少銀子,此時也順水推舟,準備把蘭芳古氏抬出來。
鄧廷楨沉吟片刻,搖了搖頭:「劉興漢孤懸海外,如何能派兵將其滅掉?」
「大人,南洋之民,盼大清如盼父母,這位便是蘭芳國代理總長古六伯之子古阿生,大人何不聽聽這南洋之民的意見?」
盧文蔚指了指身後的古阿生說道。
古阿生急忙跪下,磕頭之後,才跪著說道:「大人,蘭芳國舉國上下,皆視大清為父母,南洋之民之心,大多心向朝廷,只要朝廷能正蘭芳之國位,納蘭芳為藩屬,蘭芳便在南洋可舉大義,招募忠勇,為朝廷效死!」
「蘭芳恭順,我是知道的。」鄧廷楨淡淡道。
他並未對古阿生的提議表現得太熱烈。
納蘭芳為藩。
這事容易惹一身騷。
鄧廷楨是決計不碰的。
一群海外疍民,不服朝廷管束下了南洋,居然還敢自主建國。
這已經是朝廷大忌。
不派兵剿滅,都算是朝廷仁慈了。
還納為藩屬?
這不是自找麻煩麼?
鄧廷楨揮揮手。
讓三人暫且出去。
盧高和古阿生面面相覷。
也不知道這位兩廣總督大人葫蘆里賣什麼藥。
等三人出去之後。
鄧廷楨才看向一直坐在自己一側的一名文士。
與鄧廷楨同時來自江蘇上元的名士梅曾亮。
兩人有同鄉之誼。
鄧廷楨當了封疆後,便請梅曾亮入了幕府,當了他的幕僚。
「伯言,你怎麼看?」
鄧廷楨開口問道。
梅曾亮捋了捋山羊鬍。
「反賊劉興漢與英吉利國勾結一事,需立刻上報,督憲萬不可自行處理。」
鄧廷楨點頭笑道:「正是如此。」
劉興漢和英吉利國勾結,鄧廷楨本來也不想自己處理,把這事報上去,順便把眼前這些「反賊證據」送到御前,他鄧廷楨的責任也就摘出去了大半。
「但如今,那劉興漢恐怕還真的有可能和英吉利國殺來。」鄧廷楨微微皺眉道。
梅曾亮看了鄧廷楨一眼,就從他的表情之中判斷出,鄧廷楨對於「借蘭芳之兵滅劉興漢」的提議很感興趣,但他又不想給蘭芳做保,讓蘭芳成為大清藩屬。
屬於是既要又要。
那作為幕僚。
自然也是要為東主分憂的。
梅曾亮知道,鄧廷楨未必就對劉興漢造反的事情很上心,他主要是擔心劉興漢把戰火燃燒到廣東,讓鄧廷楨遇到麻煩——做到兩廣總督這個位置了,基本上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打仗畢竟是有風險的嘛。
「藩屬之事,自然需從長計議,不過眼前可以給蘭芳的大族封官嘛,據聞蘭芳豪族,坐擁金山,讓他們花點錢捐個三品、四品的武官,准其辦個團練即可。」
鄧廷楨一拍手:「妙啊!」
花錢賣官在大清朝已經制度化了。
多少錢買什麼官都是有規定的。
讓蘭芳為藩自然是麻煩,但蘭芳之民花錢賣官...
那就不會給鄧廷楨惹出多少麻煩了。
「若是能讓蘭芳土豪拖住劉興漢和英國人,廣東自然高枕無憂。」梅曾亮微笑道。
劉興漢估計沒想到。
兩廣總督衙門,也和他一樣,打著拖人下水,先下手為強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