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
道光十六年的京城,外城一片破敗。
城牆上堆砌著糞堆。
只不過氣味被積雪掩蓋。
匆匆趕到京城的兩江總督林則徐撩開馬車門帘,看著巍峨的城牆下,從糞堆之中鑽出來的乞兒嘆了一口氣。
京城寒冷。
每年冬天,都要凍死不少人,許多乞兒頭頂無片瓦,為求生存,不得不在糞堆之中挖洞,利用糞便發酵帶來的熱量保暖。
只是這首善之都,天子腳下竟也有人衣著無存。
看著就讓人對這大清朝的前途感到擔憂啊。
「穆翁,近年氣候寒冷,南方稻米產量逐年下滑,然這漕運卻憑空吃掉數百萬銀兩幫費,漕運成本高企,公私所費,幾數兩而致一石,若有數百萬兩白銀節省下來,也能讓天下農人少負擔一些,何至於此....」
正在說話的是林則徐的幕僚魏源。
去年魏源第五次科舉不第。
如今只能入幕林則徐帳下。
不過魏源倒也不是才學不行,這大清朝的科舉從來也沒說要選才子。
事實上魏源已經是遠近聞名的名士。
林則徐、陶澍等疆吏都給他推舉過。
連在軍機十餘年的穆彰阿,也看重了魏源才華,欲羅致門下。
然而魏源卻認為穆彰阿「居朝沒幹多少好事」,自己乃「友天下士」,而非「交朝政官」。
結果徹底把穆彰阿得罪死了。
1835年這場科舉,主考官恰是穆彰阿。
那魏源還能得到好?
自然是考不上的。
而魏源還有一大主張,便是批判漕運,認為南北漕運弊病甚多,白白損耗數百萬兩戶部銀,應廢漕運而興海運。
結果又得罪了一大批人。
林則徐則是感慨地拍了拍魏源的肩膀道:「天下之事,豈是如此簡單就能說得清的,墨生,過剛易折的道理,你也是知道的。」
以魏源之名氣,若不是得罪了穆彰阿,恐怕早就當上了進士進了翰林院熬資歷了,又豈會淪為封疆幕僚的地步。
魏源搖搖頭,正欲說什麼。
便見城門口一頂轎子出來,轎子還未停下,轎內之人便已經撩開帘子,提著官袍下來。
朝著兩人拱手笑了起來:「穆翁,墨生。」
林則徐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微笑:「定庵,別來無恙。」
龔自珍龔定庵,是林則徐的好友。
同時龔自珍也是林則徐禁菸政策的堅定支持者。
三人寒暄一陣,便一同乘坐馬車入城。
「穆翁,此次聖上召穆翁入京,怕是要談廣東那邊的事情?」
「哦?」
林則徐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
鴉片流毒,以兩廣為甚。
「兩廣總督鄧廷楨前些日子上的奏摺,英夷勾結天地會反賊劉興漢,欲興兵犯廣東!」
林則徐聞言臉色微變。
「現在朝廷內吵成一團,聖上也沒拿個主意,我估計召穆翁入京,便是要談論此事。」龔自珍壓低聲音:「現在軍機處內,穆彰阿主張談和,而潘槐堂又是個沒主意的....」
林則徐點了點頭。
臉色凝重了起來。
穆彰阿歷來都是弛煙派的核心人物。
由於之前軍機處領班大臣曹振鏞去世,軍機處領班大臣的位置暫時由潘世恩代理,但這個潘世恩「守口如瓶,防意如城」,儘管其心底是支持禁菸的,但卻不會和穆彰阿硬頂。
魏源在一旁說道:「潘槐堂擺明了是個性子軟的,聖上招穆翁入京,聖心可鑑!」
林則徐現在是禁菸派的核心人物。
現在軍機處明顯沒有人能制衡穆彰阿,道光招林則徐入京議事,顯然是要有人出面和穆彰阿打擂台了。
.....
紫禁城。
養心殿西暖閣。
身形瘦削、面容清癯,臉頰因齒落而出現了一個明顯的凹陷的道光皇帝,看起來並不像是一名帝王,反而有些尖嘴猴腮,顯得蒼老且缺乏精氣神。
整個臉上的肉掛在骨頭上,看著像是被抽空了血肉的乾屍。
身上穿著寶藍色的常服,衣服上明顯能看到不少補丁。
這些補丁可不便宜,一個補丁快一兩銀子了,搞得道光還經常感慨,連打補丁都這麼貴,一件衣服那得多少錢?
此時,道光一邊翻著眼前的《興漢報》、《興漢軍校教材》,眼眸中的怒火都快壓抑不住了。
暖閣內。
穆彰阿與潘世恩坐在兩側,穆彰阿瞪著眼睛,看著一副十分精悍的樣子,而他對面的潘世恩則是眯著眼睛,臉上皺紋遍布,看著有些精神頭不太足。
「劉興漢!此人竟有如此賊心!」
道光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穆彰阿當即道:「皇上,英人之所以扶持劉興漢,無非是貿易不通而已,若國朝以開通貿易為條件,讓英人把劉興漢交出來,此患除矣!」
道光聞言臉色不變,而是看向潘世恩。
「潘卿,你怎麼看?」
潘世恩睜開眼睛,道:「臣以為,劉興漢芥蘚之疾,不足為懼,其遠在南洋,只需加強防備便是....」
道光皺著眉頭。
這個潘世恩真的是老糊塗了。
估計現在一心想著做完這一任軍機就致仕回鄉了。
指望他和穆彰阿打擂台是不可能了。
道光傾向於嚴禁鴉片,但他深諳帝王之道,不可能親自下場去和穆彰阿打擂台,他得有人出面,維持朝廷的平衡,作為帝王,他得坐在一個裁決者的位置上。
這大清朝的皇帝教育還是挺嚴格的。
至少大部分皇帝都很勤勞——當然了,如果方向錯了,越是勤勞的皇帝就越起到反作用。
就在此時。
有人來報,林則徐抵京。
道光大喜。
急讓人召林則徐前來。
.....
「臣林則徐叩見吾皇....」
林則徐進暖閣,行大禮參拜。
「愛卿平身!」
道光急忙讓林則徐起來,又讓人把鄧廷楨上報的奏摺以及從廣東一併送上來的《興漢報》遞給林則徐。
林則徐看過後臉色微沉。
《興漢報》中的內容,煽動力比天地會喊的「反清復明」要大得多。
作為「睜眼看世界」的第一人,林則徐對外面的世界可不是一無所知。
「聖上,劉興漢此人不得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