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輕點……別把床頭柜上的東西碰掉了……」
「碰掉了就碰掉了,讓林辰那窮鬼回來看看,他連個像樣的床頭櫃都買不起,我給他報銷。」
「你提他幹什麼……」
「我提他怎麼了?你不就喜歡我提他嗎?每次一提他,你就來勁。」
「周少,你太壞了……」
「哈哈,那你說說,是我壞,還是林辰那窩囊廢好?」
「當然是周少好了……」
「哪裡好?」
「哪裡都好……」
「那你叫大聲點,讓整棟樓都聽見。讓那個看攤的回來,站在門口聽個清楚。」
「你就不怕他跟你拼命啊?」
「他?他那個慫樣,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動我一根手指頭的。」
林辰站在門口。
出租屋的門開著,他手裡提著從古玩城帶回來的夜宵。牛河還冒著熱氣,袋子上結滿了水珠。
臥室里的聲音沒停。
「你說,林辰要是知道你在我床上,會不會氣死?」
「他死不死關我什麼事呢。」
蘇雅的聲音。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調子,往他腦子裡鑽。
「心疼?我心疼他誰心疼我呀?」蘇雅拔高了嗓子,「跟他兩年,住這個破房子,連個像樣的包都買不起。我蘇雅活該跟個窮光蛋耗著嗎?」
「行了行了,不氣不氣。等會兒我給你轉五千,你去買那個包。」
林辰靠在樓道牆上,手裡那盒牛河已經涼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沾著古玩城的灰,指甲縫裡全是泥。那雙每天搬貨、擦櫃檯、給人遞茶倒水的手,這會兒不抖了。
「他那破玉墜還掛在我脖子上呢,土得要死。等會兒我扔了,換你給我買的金項鍊。」
「早該扔了。他那個死鬼老爹留下的破玩意兒,當個寶似的。」
林辰睜開了眼。
胸口的玉墜,貼著皮膚的那一面,開始發燙。
他推開了門。客廳里,燈亮著。高跟鞋、皮帶、紅酒、口紅印,一眼掃過。他沒停,穿過客廳,走到臥室門前。
門虛掩著。他抬起手,按在門板上。
「砰——」
門被推開了。
床上的兩個人同時抬頭。
蘇雅半靠在床頭,身上只蓋著一角薄被,看見林辰,尖叫一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周天宇正低頭點菸,聽見聲音抬頭,先是一愣,隨後嘴角勾了起來。
「喲,真回來了。」
林辰沒看周天宇。他盯著蘇雅。
「蘇雅。」
他的聲音很穩。
「你不是說你今晚加班嗎?」
蘇雅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你跟他睡多久了?」
蘇雅不說話,手指緊緊攥著被子,指節發白。
「一個月。」林辰點了點頭,「你上個月開始說加班。一個月。蘇雅,我加班加了一個月,攢了八千塊。本來想給你買那個包。」
蘇雅的眼眶紅了。她看了一眼周天宇,像在等一個信號。
周天宇叼著煙,沖她抬了抬下巴。
蘇雅再轉頭時,眼裡的那點閃躲已經沒了。
「林辰,你少在這兒裝可憐。」她的聲音尖利起來,「我跟你兩年,到頭來你給我什麼了?一個破戒指,一個破玉墜!你讓我回去見你爺爺?見什麼?見你們林家一窩窮鬼嗎?」
林辰的呼吸停了一秒。
周天宇從床上坐起來,光著膀子,靠在床頭,把煙點上,吸了一口,朝林辰吐了個煙圈。
「林辰啊,說真的,你要是個男人,現在就該哭著跑出去才對。蘇雅跟我,人家圖個快活。你進來幹嘛?想一起?」
林辰的拳頭緊了。
「周天宇,你找死。」
「我找死?」周天宇大笑起來,「你動我一個試試。古玩城裡誰不知道,你林辰就是條看門狗。我周少跟狗客氣兩句,你還真把自己當人了?」
林辰一拳砸了過去。
這一拳打空了。
周天宇比他高,比他壯,反應比他快。他側身躲過,順手抓住林辰的手腕,往旁邊一擰。
林辰吃痛,整個人被按倒在床上。周天宇壓上來,膝蓋頂著他的後腰,把他的手反扭到背後。
林辰沒掙扎。
他在看。周天宇的手腕、脖子、手指。三樣東西,他記住了。
周天宇一隻手按住他,另一隻手伸向他的脖子,去扯那根紅繩。
「聽說你有個傳家寶玉墜?拿出來給本少開開眼。」
指尖碰到玉墜的那一刻,一股力氣從林辰身體深處炸了出來。
他猛地一掙。
「別碰它!」
周天宇沒防備,被掀得往旁邊一歪,手抓了個空。
林辰滾下床,後背重重撞在衣柜上。他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死死攥著胸口的玉墜。繩子在掙扎中繃斷了,但玉墜被他牢牢握在掌心,攥得指節發白。
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沾在玉墜上。
一陣刺痛從掌心竄上後腦。視線在劇痛中變得模糊,然後猛地清晰。
整個世界在他眼裡變成了另一副模樣。
周天宇按在床沿的手腕上,那塊金表,假的。錶盤翻新,機芯二手拼裝,錶帶鈦鋼鍍銅。
周天宇脖子上那顆「天珠」,假的。紋路酸蝕,包漿塗抹,雷射鵰刻的流水線貨。
但周天宇手指上那枚玉扳指——冰種翡翠,老坑料,清代中期雕工。真品。值四十萬往上。
床頭柜上那隻陶瓷杯,杯底「乾隆年制」四個字清清楚楚。真品。乾隆官窯,值一萬二。
林辰看得很清楚。他記住的,是這四樣。
「周少,算了,鬆開他吧,別弄出事。」蘇雅的聲音。
「放心,死不了。狗命硬。」
周天宇從床上下來,又踹了林辰一腳。
「林辰,我再告訴你一遍。蘇雅以後是我的人。你要再敢出現在她面前,我讓你在江州混不下去。」
林辰忽然笑了。
滿臉是血的人,笑起來比哭還難看,但他就是笑了。他的目光落在周天宇手腕上那塊金表上。
「周天宇。」
「你手上那金表,要是被人發現是假的,你周少的臉上,可不好看。」
周天宇臉色一變。「你他媽說什麼?」
「我說。」林辰撐著手臂,從地上爬起來,一口血沫吐在周天宇腳邊,「你的勞力士,是貼牌貨。錶盤翻新的,機芯二手拼裝。最逗的是錶帶,連鍍金都不是,是鈦鋼鍍銅。周少,你戴假表泡妞,你爹知道嗎?」
周天宇的臉漲得發紫。「你——」
他攥住林辰的領子,舉拳要打。
「你懂個屁!老子這表,花十八萬買的!」
「十八萬。」林辰看著他,「你被坑了。這東西去古玩城后街老劉那兒,八百夠不夠?」
周天宇的拳頭停在半空。
蘇雅在床上,愣愣地看著林辰。
「你……你怎麼知道的?」周天宇的聲音里有了一絲裂縫。
蘇雅忽然開口了。
「周天宇,你那表……真是假的?」
周天宇猛地轉頭:「你聽他放屁!」
「你跟我說這表十八萬,結果是假的?」
「蘇雅,你——」
「你連表都戴假的,你還跟我說什麼真的?」
蘇雅把被子一掀,從床上下來,光腳踩在地上。她指著周天宇,手指在抖。
「你跟我說你爸是古玩城股東,你跟我說你要給我開店。結果你戴假表,你全身上下有一件真東西嗎?」
周天宇的臉漲得發紫。他張了張嘴,一個字沒說出來。
林辰盯著周天宇脖子上那根紅繩。
「周天宇,你脖子上那顆天珠,回去問問你爹,是不是在南楊老四那兒拿的。」
周天宇的眼睛一下睜大了。「你他媽胡說什麼?這是我爸專門從藏區——」
「從藏區帶回來的,要是楊老四沒給你爹開發票,你去問問你爹,這珠子泡過幾天酸?」林辰又逼了一步,「你爸在聚寶閣賣的那批『至純天珠』,有幾顆是真的,你心裡沒數?」
周天宇鬆開了林辰的領子,退了一步。
這一退,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他慌了。
「你……你到底聽誰說的?」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林辰沒理他。他往前逼了一步,目光落在周天宇手指上那枚玉扳指上。
「周天宇,你爸那顆天珠,六十萬打了水漂。你戴假表的事,全古玩城還不知道。我要是說出去,你周家的面子——」
周天宇的臉白了。
「你想怎麼樣?」
「你手上那枚扳指,給我。這事我爛肚子裡。」
周天宇低頭看了一眼扳指。他爸給他的時候說「戴著玩」,他從來沒當回事。那是他爸從周福堂遺物里翻出來的,當普通老物件給了兒子。冰種翡翠,周保全自己都沒看出來。周天宇更不懂。
「你要這破玩意兒?」
「對。」
周天宇盯著他看了好幾秒。他爸要是知道天珠是假的,第一個饒不了他。一枚破扳指,換林辰閉嘴,挺值。他把扳指從手指上取了下來,扔給林辰。
「拿著。滾。」
林辰接住扳指。入手冰涼,沉甸甸的。慧眼再次確認——冰種翡翠,清代中期雕工,真品,值四十萬。
他把扳指揣進兜里,不動聲色。
他轉身,走進臥室,從床頭柜上拿起那隻杯子。又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根繃斷的紅繩,一圈一圈繞在手腕上,打了個結。
「蘇雅。」
他沒有回頭。
「你今天扔掉的東西,有一天你會跪著想要回來。但我不可能還給你了。」
他往門口走。經過蘇雅身邊時,蘇雅叫住了他。
「林辰!」
她的聲音在發抖。
林辰停下了。
蘇雅裹著被子站在客廳里,嘴唇動了動:「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
「我說的是不是真的,你問他。」林辰偏了偏頭,「你們倆繼續,我不打擾了。」
蘇雅看了門口一眼。周天宇已經走了。
那一眼裡有懷疑,有動搖,有不安。一個為了店長位置和有錢男友,剛剛還在舊情人面前趾高氣揚的女人,突然發現她選的這個男人戴的、送的、甚至脖子上掛的,可能全是假貨。而且他跑了。把她一個人扔在這兒,跑了。
那種震撼,比任何耳光都重。
林辰沒再看她。
他走進客廳,踩過地上那攤已經流乾的牛河。油漬在鞋底發出黏膩的聲音。
他推開出租屋的門,跨出去。
天晴了。冷風從巷子裡灌進來,涼得驚人。
林辰站在巷口,低頭看自己的手。
三根手指歪斜著,還在流血。但他能感覺到,有某種力量正在修復它們,緩慢,但確定。
他慢慢把手指收攏。
疼。
但疼過之後,他知道,這個拳頭不會再被人踩在腳下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心的玉墜。血已經幹了,但玉面上有一道極淺的刻痕。
慧眼掃過去,那道刻痕清清楚楚。
是一個字。「林」。
他把玉墜攥在手裡。
兜里揣著那枚扳指。冰種翡翠,清代雕工,值四十萬。懷裡揣著那隻杯子。乾隆官窯,值一萬二。
今晚,四十一萬二。
但這點錢,不夠。遠遠不夠。
他抬頭看了一眼古玩城方向。霓虹燈在雨後格外扎眼。周天宇的聚寶閣,周保全的古玩城股份,蘇雅脖子上那條金項鍊——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裡一件一件過。
以前他看不透的。現在,他全看得透。
他剛邁開步子,手機亮了。王胖子發來的:辰子,倉庫門口有個人,站了十幾分鐘了。手電正往你窗戶這邊照。
林辰盯著這條消息。
周天宇剛被他揭了假貨,現在開車去古玩城。但倉庫門口那個人,是誰?
他加快腳步往古玩城方向走。不管是誰,倉庫那個舊木盒,不能讓人碰。
走到巷口拐角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出租屋的方向。三樓的燈還亮著。然後燈滅了。
他沒再看。轉過身,大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