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趕到倉庫的時候,門口那個人已經走了。
地上留著一個菸頭,還冒著一點火星。他蹲下來看了一眼。菸頭是白沙,便宜煙。趙德柱的人抽的是中華。
不是趙德柱的人。
他把菸頭碾滅,推開倉庫的門。燈管跳了兩下,亮了。
他靠著鐵皮門板坐下來,手還在抖。從懷裡掏出那枚玉墜,攤在掌心。玉墜上還殘留著他的血,溫熱的。他盯著玉墜看了幾秒,然後目光掃過倉庫。
以前這些東西在他眼裡就是一堆破爛。但現在,變了。
牆角的瓷碗泛著黃光,貨架上的捲軸有一幅紙面溫潤,最底下壓著的銅錢暗淡無光。一件一件,清清楚楚。
他站起來,走向那個木盒。王胖子五十塊收來的破木盒。盒底有一層極薄的暗格。他拿螺絲刀撬開,裡面三樣東西:一枚銀元,一張地契,一塊黑色玉片。
銀元,光緒元寶,奉天省造,庫平一兩。三十五萬。
地契,城南八角巷十七號。二十萬以上。
黑色玉片,拇指大小。正中央有一個極小的刻痕。
林辰把黑色玉片拿起來。接觸到皮膚的那一刻,胸口的玉墜劇烈發燙。腦子裡「嗡」的一聲。瓷器、銅器、字畫、玉器——那些東西像被灌進腦子裡一樣,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他跪在地上,渾身冷汗濕透。然後他站起來,把銀元和地契放進內兜。黑色玉片穿回脖子,系在胸口。
他拿起那張地契,翻過來。背面有一行極淡的小字,是林德昌的筆跡:
「正屋房梁西側第三塊磚後,藏董其昌山水一幅。後世子孫得此契者,可取之。」
林辰盯著這行字看了好幾秒。
城南老宅的房樑上,藏著一幅董其昌。值一百萬。
他把地契收好,貼著內兜。懷裡還揣著那隻乾隆官窯杯,加上兜里的玉扳指。三件東西。
杯子不急著出。扳指明天變現。銀元明天變現。董其昌,等取了再說。
他剛把東西收好,倉庫外面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夜裡安靜,聽得清楚。腳步聲從巷口方向過來,在他倉庫門口停了一下。
林辰沒動。慧眼掃過鐵皮門,門外站著一個人。中等個子,穿著深色夾克。臉看不清,但脖子上掛著一串佛珠。樹脂的。
趙德柱的人。
那個人在門口站了十幾秒,又走了。腳步聲往古玩城方向去了。
林辰鬆開攥緊的拳頭。
周天宇昨晚去了聚寶閣,跟他爸說了林辰的事。一個看攤的,突然能看穿假表假天珠,周保全覺得不對勁。
他掏出手機,給王胖子發了條消息:胖子哥,明天早上來倉庫的時候,別走正門。走後巷那個小門。
王胖子秒回:怎麼了?
林辰:周天宇的人今晚在倉庫門口轉了一圈。
王胖子:我操。你沒事吧?
林辰:沒事。他沒進來。
王胖子:明天我帶傢伙來。
林辰把手機放下,靠在貨架上。
他剛閉上眼,倉庫外面的巷子裡傳來第二陣腳步聲。
這次不止一個人。至少三個。腳步很輕,但踩在碎石路面上,沙沙響。從巷口方向過來,在倉庫門口停了幾秒。然後往倉庫後面繞過去了。
林辰睜開眼。慧眼掃過後牆。
三個人。一個高個子,一個矮個子,一個中等個子。高個子手裡提著鐵管,矮個子腰裡別著彈簧刀。中等個子走在最前面,脖子上掛著那串樹脂佛珠。
趙德柱的人。又來了。這次來了三個。
林辰蹲在貨架後面,屏住呼吸。後牆外面,三個人停了一下。中等個子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周總說了,今晚先看看。那姓林的到底什麼路數,明天再說。」
「一個看攤的,能有什麼路數?」
「不知道。反正周總說了,這小子不對勁。先盯著,別動手。」
「那什麼時候動手?」
「等周總摸清他的底細再說。」
腳步聲又遠了。
林辰蹲在貨架後面,等了三分鐘,確認人走了,才慢慢站起來。
周天宇昨晚去了古玩城,跟他爸說了林辰的事。一個看攤的,突然能看穿假表假天珠,周保全覺得不對勁。他派人來踩點,是想摸林辰的底。
周保全比周天宇穩,也比周天宇狠。
他掏出手機,給王胖子發了第三條消息:胖子哥,明天別來倉庫了。直接去聚古齋找我。
王胖子:怎麼了?
林辰:周保全的人又來了一趟。三個。他們在盯著,沒動手。
王胖子:那你明天還去聚古齋?
林辰:去。銀元在手裡,明天不去,夜長夢多。
王胖子:我明天早點到。
林辰把手機收起來,靠在貨架上。
倉庫外面,巷子裡徹底安靜了。
木盒夾層里的東西到手了。地契背面還有一行字,城南老宅房樑上藏著一幅董其昌。但周保全的人已經盯上了他,盯上了倉庫。
第二天一早,林辰出了倉庫,直奔聚古齋。
古玩城還沒開門,但聚古齋的燈已經亮了。方老闆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到,二十年沒變過。
林辰走到聚古齋門口,手搭在門上。門沒鎖,一推就開了。
方老闆正在給一尊銅佛上蠟,抬頭看是他,愣了一下。「林辰?你今天怎麼這麼早?」
「方老闆,出件東西。」
他把銀元放在櫃檯上。油紙打開,銀元在晨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
方老闆放下手裡的棉布,拿起銀元翻看了一下。然後他頓住了。從櫃檯下面抽出一個放大鏡,湊近看龍紋、字口、邊緣的齒痕。
看了好一會兒,他放下放大鏡,摘掉眼鏡。「這東西,你從哪兒來的?」
「祖上傳的。」
方老闆盯著他看了兩秒。「你確定要出?」
「確定。」
「三十五萬。我要了。」
方老闆從櫃檯後面拿出一個黑色皮包,開始數錢。數到第三疊的時候,林辰又從兜里掏出那枚玉扳指,放在櫃檯上。
「方老闆,再幫我看一件。」
方老闆拿起扳指,翻到底部看了一眼。他的手停住了。又從櫃檯下面拿出強光手電,對著扳指照了照。
「冰種翡翠。清代中期雕工。」他放下手電,看著林辰,「這東西你哪來的?」
「也是祖上傳的。」
方老闆看了他好幾秒。「三十五萬。」
「四十萬。」
方老闆皺起眉頭。「這東西市價四十萬往上。但我收了要出手,得壓價。」
「方老闆,你剛才收銀元的時候沒壓價。」
方老闆盯著他看了兩秒,笑了一聲。「行。四十萬。銀元加扳指,一共七十五萬。」
他重新數錢。七十五疊,碼在櫃檯上。
數到最後一疊的時候,門被推開了。趙德柱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高個子,手裡提著一個黑包。
他掃了一眼櫃檯上的銀元,又看了一眼林辰,笑了。
「林辰,大清早的,來賣東西?」
「趙總,大清早的,來逛古玩城?」
「我不逛。」趙德柱走到櫃檯前面,「你在聚古齋門口一露面,就有人給周總打了電話。周總讓我來看看。」
林辰看著他,沒說話。周保全在古玩城有線人。他帶著銀元進聚古齋,消息傳得比他走路還快。
趙德柱看了一眼方老闆。「方老闆,這枚銀元,周總想要。東西留下,錢不是問題。」
方老闆把皮包拉鏈拉上。「趙總,你來晚了。東西已經賣了。」
「賣了?」趙德柱看了一眼櫃檯上的銀元,「賣給誰了?」
「賣給誰了,不重要。」林辰往前站了一步,「東西已經在聚古齋了。你想要,跟方老闆商量。跟我沒關係。」
趙德柱盯著他看了兩秒。「林辰,周總說了,你一個看攤的,哪來的奉天省造?說不清楚來路,那就是贓物。」
「贓物?」林辰笑了一下,「趙總,你替周家跑腿,連真佛珠都混不上,還來跟我談來路?」
趙德柱的臉僵了一下。
「你那串佛珠,樹脂的。你自己回去找個懂行的問問。周總要是真拿你當自己人,會連串真珠子都不給你?」
趙德柱的手攥緊了。他身後的高個子往前站了半步,被趙德柱抬手擋住。
「林辰,你別嘴硬。周總說了,那枚銀元他勢在必得。你開個價,大家都好過。不開價,那就別怪周總不客氣。」
林辰看著他,往前逼了一步。「趙總,你回去告訴周總——銀元沒有了。想要,去聚古齋買。方老闆開什麼價,他就出什麼價。想從我這兒搶,沒門。」
趙德柱盯著他看了好幾秒。他嘴角抽了一下。
「林辰,你一個看攤的,憑什麼跟周總斗?」
「憑什麼?」林辰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趙總,你脖子上那根鏈子,鍍金的。你手上那塊表,地攤貨。你腰上那根皮帶,假的。你全身上下,沒一件真東西。你替周家跑了這麼多年腿,周保全給你什麼了?連串真佛珠都捨不得給你。你替他賣什麼命?」
趙德柱的臉從紅漲到青,從青漲到白。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皮帶,又看了一眼手腕的表。嘴唇動了動,一個字沒說出來。
「趙總,你回去告訴周保全。銀元沒有了。想要,自己來古玩城找我。別派條狗來。」
趙德柱的拳頭攥得咯咯響。他盯著林辰看了好幾秒,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林辰,你等著。」
他轉身走了。高個子跟在後面,走得比他還快。
方老闆把皮包重新拿出來,繼續數錢。他數完,碼在櫃檯上。七十五萬。
「林辰,你剛才那段話說得真狠。」
「他自己送上來的。」
方老闆把錢推過去。「七十五萬。你數數。」
林辰沒數。他把錢裝進塑膠袋裡,提在手裡。「方老闆,以後有好東西,我還來找你。」
「你有好東西?」方老闆看了他一眼,「那枚銀元是運氣。奉天省造不是天天有的。」
「方老闆,你要是不信,過幾天我再來一趟。讓你看看什麼叫好東西。」
他提著錢出了聚古齋。走到東街口,左右看了一眼。趙德柱的黑色轎車已經走了。
他快步往倉庫方向走。七十五萬在塑膠袋裡,沉甸甸的。周保全已經知道銀元的事了,派了趙德柱來堵他。但趙德柱沒堵住。銀元賣了,扳指也賣了,錢到手了。趙德柱還被當眾揭了老底。
回到倉庫,王胖子已經來了。他蹲在攤位前,把一箱新收的舊東西往外倒。見林辰過來,頭也沒抬。
「你小子昨晚跑哪兒去了?電話也不接。蘇雅打我這兒找你,說你抽風了。」
林辰沒說話。
王胖子抬頭,看到他臉上的傷和包著的手指,手上的動作停了。「你臉怎麼回事?被人打了?」
「胖子哥。」林辰把塑膠袋往攤位上一放,「這是錢。」
王胖子半信半疑地打開袋子。一捆一捆的紅票子。他數了兩下,手開始抖。「這他媽多少?」
「七十五萬。」
「七十五萬?!」王胖子從地上彈起來,聲音大得整條街都快聽見了。他趕緊捂住嘴,瞪著眼看林辰。「你搶銀行了?」
「沒有。」林辰把地契掏出來,放在櫃檯上,「從你五十塊收的那個破木盒裡找到的。銀元賣了三十五萬,還有一枚玉扳指,賣了四十萬。」
王胖子接過地契,看了幾眼,人傻了。「城南八角巷十七號……清代地契?那破盒子裡找出來的?」
「地契背面有字。」林辰把地契翻過來,指給他看,「林德昌寫的。正屋房梁西側第三塊磚後,藏董其昌山水一幅。」
王胖子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董其昌?值多少錢?」
「一百萬。」
王胖子的嘴張了半天沒合上。
「趙德柱剛才來堵我,被我懟走了。」
「趙德柱?周保全的人?」王胖子臉色變了,「他怎麼知道的?」
「周天宇昨晚告訴他爸了。周保全盯上我了。但他沒堵住。」林辰蹲下來,直視王胖子的眼睛,「胖子哥,想不想跟我一起干?」
「幹什麼?」
「城南有座老宅,是我祖上留下的。地契在我手裡。房樑上藏著一幅董其昌的真跡。一幅畫,值一百萬。」
王胖子嘴唇動了動,半天憋出一句:「你他娘的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林辰嗎?」
「是我。如假包換。」
林辰伸出手。王胖子看著那隻包著紗布的手,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拍了一下。
「干。」
兩隻手攥在一起。
林辰把地契收好。「周保全已經盯上我了。趙德柱剛才來堵我,沒堵住。但周保全不會善罷甘休。明天一早,帶上工具,跟我去城南。畫到手,咱們就翻篇了。」
王胖子把鑰匙揣進兜里。「行。明天幾點?」
「六點。老地方見。」
王胖子走了之後,林辰把倉庫的門鎖上。他坐到椅子上,把錢和地契鎖進保險柜。右手三根手指還在疼,但疼得讓他清醒。
手機響了。陌生號碼。
「林辰。」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沉,「我是周保全。」
林辰沒說話。
「你今天賣的那枚銀元,一個看攤的哪來的奉天省造?來路不明的東西,我周家在古玩城二十年,不能不管。趙德柱沒辦成,我親自來。這兩天,我會來找你。」
林辰握著手機,嘴角彎了一下。
「周總,你兒子的假天珠,也是你周家的東西?你親自來拿的時候,一起帶回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林辰,你嘴巴厲害,沒用。古玩城我說了算。你一個看攤的,翻不了天。」
「周總,你說得對。我是看攤的。」林辰的聲音很平,「但你看攤上那枚銀元,賣了三十五萬。你周家在古玩城幹了二十年,賣了多少假貨?你心裡沒數?」
「你——」
「周總,這兩天你來聚古齋。你要的東西,方老闆那兒有。你出得起價,就拿走。出不起,別怪我說話難聽。」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然後掛了。
林辰把手機放下。周保全親自來。那就來吧。
他靠在椅背上,把玉墜攥在手心裡。明天一早,先去城南老宅取董其昌。周保全要來,讓他來。畫到手,錢到手,誰來了都不怕。
明天一早,城南老宅。
董其昌在等著他。
周保全也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