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辰和王胖子去了城南。
王胖子開著三輪車,一路上沒怎麼說話。到了八角巷口,他把車熄了火,扭頭看了林辰一眼。
「辰子。」
「嗯?」
「昨晚我想了一宿。你要是覺得這事能幹,我就跟你干。但有一句話我得說在前頭——周保全那個人,比趙德柱難纏。趙德柱是條狗,周保全是狼。」
林辰看著他。「怕了?」
「怕。」王胖子老實地點了點頭,「但更怕窮。窮了六年,夠夠的了。」
林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什麼。
兩人下了車。巷子兩頭沒人。趙德柱那輛黑色轎車不在。林辰沒急著進去,慧眼掃過巷子兩側的幾間老宅,確認沒人蹲守,才朝王胖子點了點頭。
「進去。」
走到老宅門口,林辰的手搭上門鎖,停住了。鎖孔周圍有新鮮的劃痕,鎖芯被撬過,沒撬開。
「有人來過。」
王胖子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趙德柱?」
「趙德柱不會撬鎖。他帶人來都是直接踹門。」林辰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劃痕。「用的是小號螺絲刀。生手。不是幹這行的。」
「那誰?」
「不知道。但他是來找東西的。」林辰站起來,推開木門,「進去再說。」
兩人閃身進去,反手把門掩上。
院子裡和上次來的時候沒什麼兩樣。正屋東北角的地磚還是原樣,沒被動過。院牆西側的雜草倒了一片。林辰走過去看了一眼,雜草倒伏的方向,從後牆往正屋。
「有人從後牆翻進來,走到正屋門口,又退回去了。」
「為什麼退回去?」王胖子問。
「正屋沒有梯子。他夠不著房梁。」
林辰從牆角搬來梯子,架在正屋房梁下面。王胖子扶著,林辰爬上去。找到那塊被撬過的木板,撬棍插進去,用力一別。木板裂了,暗格打開,油紙包掉下來。
林辰接住,拆開。
董其昌山水立軸。
他盯著畫卷看了兩秒,深吸了一口氣。這東西在房樑上藏了一百多年。林德昌藏的。
「胖子哥。」
「嗯?」
「值一百萬。」
王胖子扶著梯子的手抖了一下,差點把梯子弄倒。「你他娘的能不能下來再說!我腿軟!」
林辰把畫卷好,揣進懷裡,從梯子上下來。腳剛落地,巷口傳來汽車引擎聲。一輛黑色轎車拐進巷子,停在老宅門口。
車門打開。周保全下了車。
瘦。比周天宇矮半個頭。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他站在院門口,沒往裡走。身後跟著一個高個子,手裡提著一個黑包。
王胖子往林辰身邊靠了一步。
林辰把畫往懷裡一揣,往前走了兩步。
「周總。」
「林辰。」周保全的聲音很平,沒什麼起伏。「你從房樑上取的東西,留下。我出一百萬。」
林辰看著他。
「周總,你出一百萬,連我取的是什麼都不知道?」
「城南這幾間老宅,我盯了三年。」周保全往前走了兩步,目光掃過正屋的房梁,「你一個看攤的,突然往這兒跑,肯定找到了什麼。」
「你盯了三年,什麼都沒找到。我今天來一趟,你就知道了?」
周保全沒接話。
「周總,你是跟著我來的。」林辰看著他,「你派人盯著倉庫,盯著聚古齋。我往城南來,你就跟過來。你不知道我取的是什麼,你只是看到我取了東西。」
周保全盯著他看了好幾秒。「你說得對。我不知道是什麼。」
他的聲音沉下去。
「但我爺爺拆林祠的時候,從裡面拿了一樣東西,沒記在記事本上。他臨死前跟我爸說——『林祠正廳地基下面有東西,我沒挖到。但東西還在。』」
林辰沒說話。
「我找了二十年。城南兩間老宅、東街鋪面、清水碼頭,全找過了。什麼都沒找到。」周保全的聲音里透出一絲疲憊,像是壓在心底太久的東西終於浮上來了,「你不一樣。你一個看攤的,突然有眼力,又往城南跑。你找到的東西,我出一百萬。」
「周總,錢我有。銀元賣了三十五萬,畫押了五十萬。昨天又賣了點東西,手裡七十五萬。我不缺錢。」
「那你缺什麼?」
「我不缺什麼。」林辰往前走了一步,「但你缺。你缺一個答案。你爺爺當年為什麼拆林祠,拆完為什麼留那句話。」
周保全的手攥緊了。
「林祠重建之後,正廳會擺林德昌的畫像,擺源流考,擺地脈三處的拓片。你要的答案,在那裡。」
周保全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幾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什麼首飾都沒戴。跟他兒子不一樣。
「林辰。」
「嗯?」
「林祠建好之後,讓我進去看看。」
「行。」
周保全轉過身,上了車。黑色轎車發動,駛出巷子。車輪碾過碎石路的聲音越來越遠,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王胖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辰子,我後背全是汗。」
「走吧。」
「去哪兒?」
「聚古齋。」
兩人上了三輪車。林辰坐在車斗里,把畫從懷裡拿出來,又看了一眼。董其昌的山水,紙本設色,筆法蒼潤。一百多年前,林德昌把它藏在房樑上。一百多年後,他孫子取下來了。
到了聚古齋,林辰抱著畫進去。方老闆正在給一尊銅佛上蠟,抬頭看見他,放下手裡的棉布。
「方老闆,幫我看件東西。」
畫攤開。方老闆湊過來,先退後兩步看整體,然後貼近了看題跋、看印章。看了好一會兒,他摘下眼鏡。
「董其昌。真跡。」
「對。」
「你要出?」
「五十萬。畫押在你這兒。一個月之內我來贖。贖不回來,畫歸你。」
方老闆盯著他看了幾秒,笑了。「你小子,膽越來越大了。行,五十萬,畫押在我這兒。一個月為期。利息按行規算。」
他從櫃檯後面拿出一個黑色皮包,開始數錢。五十疊,碼在櫃檯上。
林辰裝進塑膠袋裡,比昨天那七十五萬輕一些,但也很沉。
出了聚古齋,王胖子湊過來。「多少?」
「五十萬。」
王胖子差點把三輪車推倒。他扶著車把,嘴裡念叨了兩遍「五十萬」。
林辰沒有停。「走,南街還有個舊貨攤。」
到了南街,林辰在路邊一個舊貨攤前停下來。攤主是個老太太,攤上擺著幾件舊瓷、銅錢、木雕。角落裡有一面銅鏡,巴掌大小,鏡背鏽跡斑斑。
慧眼掃過去。唐代海獸葡萄鏡,真品。市價兩千到三千。老太太標價五十。
「這銅鏡,五十?」
「五十。你要就拿走。」
林辰掃碼付錢。銅鏡揣進兜里。
上了三輪車,王胖子問:「那破鏡子值五十?」
「值兩三千。」
王胖子把車停在路邊,扭頭盯著林辰。「辰子,你這眼睛現在到底什麼路數?」
「眼睛好使。」
「又是眼睛好使!」王胖子重新發動車子,「你他娘的以後逛地攤別叫我了。你拿什麼,什麼就值錢。我站在旁邊跟個傻子似的。」
林辰笑了一下,把銅鏡收好。
手機響了。陌生號碼。林辰接起來。
「林辰先生嗎?江州拍賣行的方晴,聚古齋方老闆介紹的。他說你手裡可能有值得上拍的貨,想約你見一面。」
「明天下午兩點,古玩城街口麵館。」
「好,準時到。」
掛了電話,王胖子扭頭問:「誰啊?」
「拍賣行的。方老闆介紹的。」
「拍賣行?」王胖子的車速慢了下來,「你才賺了三十幾萬,拍賣行就找上門了?方老闆嘴也太快了吧!」
「方老闆是人精。他把我的消息遞出去,想看看我手裡到底有多少東西。」
「那你不怕他坑你?」
「他坑不了。那枚銀元,不是他賺得最多的東西。我才是。」
王胖子把車把攥緊了,沒接話。過了好一會兒才悶聲說了句:「辰子,你真變了。」
「變了好。」
「好。就是有點嚇人。」
回到倉庫,林辰把五十萬鎖進保險柜。又把那面銅鏡放在貨架上,標價兩千。他坐到椅子上,盤算了一下。昨天七十五萬,今天五十萬,手裡一百二十五萬。明天見方晴,如果買家談妥,就用手裡的五十萬把畫贖出來,轉手賣給方晴的買家。一進一出,淨賺五十萬差價。
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簡訊。陌生號碼。只有一行字:
「你剛才在城南拿的東西,我已經知道了。明天下午兩點,麵館,我也會來。」
沒有署名。
林辰盯著這條簡訊,把手機攥在手裡。不是周保全。周保全已經走了。趙德柱?也不像。這個人知道他去了城南,知道他拿了東西,但周保全都不知道他拿的是什麼。
這個人是誰?
手機又響了。
周保全發來的簡訊,只有一行字:「林祠建好之後,讓我進去看看。」
林辰看著這條簡訊,把手機揣進兜里。
兩條簡訊。一個人知道他拿了什麼,一個人在等林祠建好。一個在暗處,一個在明處。
他把手機收起來,靠在椅背上。明天下午兩點,麵館。方晴會來,陌生簡訊的主人也會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玉墜。玉面上那個「林」字,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明天,該見方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