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辰去了聚古齋。
方老闆正在擦櫃檯,看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活。「來贖畫?」
「對。」
方老闆從保險柜里取出那捲董其昌,攤在櫃檯上。林辰從包里取出五十萬現金,碼在櫃檯上。方老闆點完,把畫推過來。
「一個月還沒到,不收利息。」方老闆把放大鏡收好,「找到買家了?」
「今天帶專家看。」
「你那畫我看了,東西對。但記住,董其昌的東西,市面上仿的太多。買家要是不認,你別急著降價。好東西不愁賣。」
「方老闆,以後有好東西,還來找你。」
「你手裡還有好東西?」
「你上次說奉天省造不是天天有的。過幾天我再來一趟,讓你看看什麼叫好東西。」
方老闆看了他一眼,笑了。「行。我等著。」
林辰提著布袋出了聚古齋。走到東街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慧眼掃過街面,斜對面電線桿旁邊,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正在看手機。那個人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聚古齋門口。
灰色夾克,四十來歲,中等個子。頭髮有點亂,像是起早了沒來得及打理。手裡拿著手機,但屏幕是黑的。目光每隔幾秒就往聚古齋門口瞟一下。
林辰沒停。繼續往前走。步子不快,跟平時一樣。
回到倉庫,王胖子正在擺貨。昨天從鄉下收了一批舊貨,堆在攤位旁邊,還沒整理完。看見林辰進來,湊過來。
「畫拿回來了?」
「拿回來了。」
林辰把布袋放在桌上,一層層打開。董其昌山水立軸,紙本設色,品相完好。畫心沒有蟲蛀,題跋清晰,印章完整。王胖子盯著畫卷看了好幾秒。
「這畫真值一百萬?」
「明天陳老師看了就知道。」
「那今晚放哪兒?」
「你帶回家。」
「我帶回家?」王胖子愣了一下,「放倉庫保險柜不行嗎?」
林辰走到倉庫門口,透過鐵皮門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灰色夾克的男人還在。他站在對面的巷口,手裡夾著煙,目光時不時往倉庫這邊瞟。
「趙德柱的人在外面盯著。今天從聚古齋一路跟過來的。倉庫的鎖他們撬過一次,不保險。」
王胖子的臉一下子白了。「那怎麼辦?」
「你把畫帶回家。明天上午九點,你來倉庫接我。畫放車上,我們一起去方晴辦公室。」
「萬一趙德柱的人跟著我呢?」
「跟著你,你就走大路,慢點走。光天化日,古玩城街口,他不敢搶。你到家把畫鎖好。明天早上來接我,一起走。」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行。我帶回去。」
林辰從貨架上抽出一卷舊畫,塞進另一個布袋。那捲畫是王胖子以前收的仿品,紙本發黃,題跋模糊,尺寸和董其昌那捲差不多。「這卷假的放倉庫。萬一他們再撬鎖進來,翻到這個,以為畫還在。」
「你真畫給我,假畫放這兒?」
「對。」
王胖子把兩個布袋都接過去,掂了掂。「真畫我帶走,假畫留下。」
「走吧。路上別回頭。」
王胖子把布袋抱在懷裡,拎起外套。「行。明天見。」
王胖子走了。林辰把倉庫門鎖好,坐到櫃檯後面,把冊子從懷裡掏出來。
翻開,找到一條之前沒注意的記錄。
第十六頁。上面寫著:「東街四十七號。道光年間置。鋪面一間,後帶庫房。後因戰亂轉手,現無記錄。」
東街四十七號。聚珍齋的舊址。道光年間是林家的鋪子。後來轉手了,檔案斷了。
但冊子上有一條註記:「鋪面雖轉,地基未動。地契另存,藏於東街舊檔。」
林辰把冊子合上。東街四十七號的地契還在,只是不知道藏在哪兒。
他站起來,走到貨架最裡面。上次翻王胖子那個五十塊收的舊木盒時,旁邊堆著一疊舊書,他沒動。今天既然翻到冊子裡這條線索,他順手把舊書搬開。
舊書下面,壓著一個木匣子,巴掌大小,木料發黑。這個木匣跟王胖子五十塊收的那個黃花梨木盒不一樣,木料是普通櫸木,沒有暗格。
他把木匣拿出來,打開蓋子。裡面是空的。但他手指碰到匣底的時候,感覺到一層極薄的縫隙。他用螺絲刀撬開,底下有夾層。
夾層里放著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是一張地契。
東街四十七號。道光二十三年,林德昌置。地契上蓋著官印,紙面泛黃,邊緣磨損。
林辰把地契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林德昌的筆跡:「此契與冊同藏。後人得之,可復祖業。」
他盯著這張地契看了好幾秒。
東街四十七號。聚珍齋的舊址。地契在他手裡。冊子說「地基未動」,鋪面雖然轉手了,但地基還是林家的。有了這張地契,他就能去檔案館查備案,把這塊地要回來。
他把地契收好,鎖進保險柜。
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條消息:明天上午,畫到。有人盯梢。
方晴秒回:誰?
林辰:趙德柱的人。跟了一路了。
方晴:要報警嗎?
林辰:不用。畫今晚轉移。明天九點我帶過去。
方晴:你小心點。
林辰把手機收起來,靠在椅背上。倉庫外面,灰色夾克的男人還在。林辰透過縫隙看了一眼,那個人打了個哈欠,往巷口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趙德柱派來盯梢的,不是專業的人。連個蹲守的耐心都沒有。
林辰笑了一下,把燈關了。
黑暗中,他把玉墜攥在手裡。玉墜上的「林」字貼著掌心,溫熱的。
今天辦了三件事。畫轉移了,假畫留下了,地契找到了。
他閉上眼,準備睡一會兒。
手機震了。
王胖子發來的消息:辰子,我到家了。畫鎖好了。
林辰回了一個字:好。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倉庫外面,巷子裡已經安靜了。灰色夾克的男人走了。趙德柱的人今晚不會再來。
他閉上眼。
手機又震了。
王胖子發來的第二條消息:辰子,樓下有輛車,停了十幾分鐘了。沒熄火。
林辰盯著這條消息,站了起來。
他掏出手機給王胖子打電話。響了五聲,接了。
「辰子。」王胖子的聲音壓得很低,「車上下來兩個人。在往樓里走。」
「把畫藏好。別開門。」
「藏哪兒?」
「床底下。然後關燈。裝睡。別出聲。」
林辰掛了電話,往倉庫門口走。王胖子家離這裡二十分鐘。二十分鐘。他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他拉開門。巷子裡空的。但巷口外面,一輛黑色轎車的尾燈在路燈下閃了一下。
不是王胖子說的那輛。是另一輛。
這輛一直在等他。
林辰攥著門把手,站在門口,沒動。
如果他出去,倉庫就空了。假畫還在裡面。趙德柱的人如果進來搜,翻到假畫,以為畫還在倉庫。他們會把假畫拿走。
但王胖子那邊——
他掏出手機,又給王胖子發了一條消息:鎖好門。別出聲。我這邊也被人盯上了。是調虎離山。他們想把我引出去。
王胖子秒回:我操。那畫呢?
林辰:畫在你手裡。藏好。別開門。
王胖子:你那邊怎麼辦?
林辰:我不出去。倉庫里有假畫。他們進來,讓他們拿。
王胖子:那真畫呢?
林辰:在你手裡。明天早上,你來接我。我們一起走。
王胖子:行。我扛到天亮。
林辰把手機收起來。他退回倉庫裡面,把門關上,靠在鐵皮門上。
巷口那輛黑色轎車還停著。車裡的人點了一根煙,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
他們在等他出去。
林辰把玉墜攥在手裡。黑暗中,玉面上那個「林」字貼著掌心,溫熱的。
今晚,他哪兒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