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靠在鐵皮門上,一夜沒合眼。
巷口那輛黑色轎車一直停到凌晨三點。車裡的人抽了半包煙,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像一隻不眨眼的眼睛。三點十分,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人,朝倉庫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站了十幾秒,轉身回去了。車發動,開走了。
林辰沒動。
又等了半個小時,確認車不會回來,他才從鐵皮門後面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給王胖子發了條消息:走了?
王胖子秒回:走了。那倆人在樓道里站了半個鐘頭,沒敲門,走了。
林辰:畫還在?
王胖子:在。床底下。我都沒敢睡。
林辰:天亮來接我。
王胖子:行。
早上八點半,王胖子到了倉庫門口。車沒熄火,人也沒下車。林辰拉開門,看見王胖子坐在駕駛位上,兩隻黑眼圈跟熊貓似的,手裡死死攥著那個布袋。
「辰子。」王胖子把布袋從車窗遞出來,「你拿著吧。我手抖,開不了車。」
林辰接過布袋,拉開拉鏈看了一眼。董其昌山水立軸,真跡。他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走吧,方晴辦公室。」
到了古玩城,兩人往東街走。方晴的辦公室在二樓,門開著。方晴坐在桌後,旁邊站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灰夾克,老花鏡,正翻一本畫冊。
「來了?」方晴站起來,「這位是陳老師,我們拍賣行的書畫顧問,專看明清的。」
陳老師抬了抬眼皮,掃了林辰一眼,目光落在王胖子懷裡的布袋上。沒說話,又低下頭翻畫冊。
林辰把布袋放桌上,一層層打開。捲軸展開的瞬間,陳老師放下了畫冊。
他沒急著拿放大鏡。先退後半步,眯著眼看整體。然後貼近了看題跋,看印章。最後才掏出放大鏡,一寸一寸移過去。
到山石右下角的時候,放大鏡停住了。
「這筆法……」他自言自語,「董其昌晚年沒跑。但是……」
陳老師抬起頭,看著林辰:「軸頭什麼時候換的?」
「我拿到的時候就是後配的。原來那軸頭早就爛了,我也沒見過。」
「誰換的?」
「這我哪知道。到我手裡就這樣了。」
陳老師把放大鏡收起來,摘下老花鏡,盯著林辰看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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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對。」他把畫推到一邊,重新戴上老花鏡,又看了一眼畫上的題跋,嘴裡念叨了一句什麼,沒念清楚。
「你家祖上,以前在哪兒做營生?」
「江州本地。老輩人做些小買賣。」
「江州?」陳老師重複了一遍,像是在想什麼。「以前江州有個林家,做古董生意的,道光年間挺有名。跟你家有關係?」
林辰沒接話。
陳老師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他把畫推到一邊,指了指桌上的空白處:「還有別的嗎?」
「先看這一件吧。」
陳老師點了點頭,又拿起放大鏡,重新看了一遍。這次看得更快。
「東西對。但我得查著錄。這幅畫如果是《畫禪室隨筆》里提到的,九十萬往上。如果不是,八十萬。差十萬。」
方晴看了林辰一眼:「能等嗎?」
「能。」
話音剛落,方晴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聽了幾秒,眉頭皺了一下。掛了電話,她看著林辰:「樓下有人找你。」
「誰啊?」
「自稱姓趙。說是你朋友。」
林辰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趙德柱站在古玩城東街對面,靠在一輛黑色車旁邊,正抬頭往這邊看。
王胖子湊過來:「這孫子怎麼找到這兒的?」
「他一直在盯著。」林辰轉過身,對方晴說,「畫先放你這兒吧。我下去一趟。」
「放我這兒?」方晴挑起眉。
「你剛才說了,東西對。放你這兒比放我身上安全。」
方晴看了他一眼,點頭。
林辰下樓,走出古玩城大門。趙德柱看見他,迎上來。
「小兄弟,巧啊。」
「不巧吧。你跟蹤我。」
「別說得那麼難聽。」趙德柱掏出煙,遞了一根過來,林辰沒接。他自己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來,「我來跟你談筆生意。」
「說。」
「你那間老宅,我出八十萬。」
林辰看著他,沒說話。
「八十萬。」趙德柱把煙掐了,「你一個看攤的,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吧?拿錢走人,那宅子裡挖出來的東西,歸我。」
「趙總,你昨晚派人去倉庫,又派人去王胖子家。」林辰看著他,「今天又來談買老宅。你到底想要什麼?」
趙德柱夾煙的手停了一下。
「你昨晚那輛車,在倉庫門口停到三點。另兩個人去了王胖子家樓下,站了半個鐘頭。」林辰往前走了一步,「你全撲空了。倉庫里是假畫,王胖子家你們沒敢進去。」
趙德柱沒接話。
「趙總,你替周家跑了這麼多年腿,連周保全為什麼盯上我都不知道吧?」林辰壓低聲音,「周保全不知道我手裡有什麼。你也不知道。你們都在猜。但你比周保全蠢——他派人踩點,你直接派人上門。昨晚那兩個人要是真進了王胖子家,你知道會怎麼樣嗎?」
趙德柱沒接話。
「會報警。入室盜竊,夠判幾年你自己查。周保全會不會來撈你,你自己心裡有數吧?」
趙德柱盯著他看了好幾秒。他把煙扔在地上,用腳碾滅。「林辰,你一個看攤的,憑什麼跟周總斗?」
「憑什麼?」林辰往前走了一步,「趙總,你脖子上那根鏈子,鍍金的。你手上那塊表,地攤貨。你腰上那根皮帶,假的。你全身上下,沒一件真東西。你替周家跑了這麼多年腿,周保全給你什麼了?連串真佛珠都捨不得給你。你替他賣什麼命?」
趙德柱低頭看了一眼皮帶,又看了一眼表。
他攥著錶帶的手在發抖。
這條皮帶,周保全三年前給他的。那天周保全拍著他的肩膀說:「老趙,跟著我干,虧待不了你。這條愛馬仕,好幾萬。」他系了三年,從來沒懷疑過。這塊表,周保全兩年前給的。「勞力士,十八萬。你應得的。」他逢人就說是周總送的,當寶貝一樣戴著。
他攥著表,指節發白。
「趙總。」林辰的聲音不緊不慢,「你替周保全跑了十幾年。他給你一條假皮帶,一塊假表,連串真佛珠都捨不得給。你替他賣命,他拿你當什麼?」
趙德柱沒說話。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塊假表。錶盤上的「勞力士」三個字,日光下閃了一下。他以前覺得這三個字真好看。
現在他覺得噁心。
「八十萬。」林辰往前走了一步,「你回去告訴周保全。老宅的地契在我手裡,他想要,拿真東西來換。別再拿假貨糊弄人。」
趙德柱抬起頭。他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之前的囂張,也不是被揭穿的難堪。是一種被人當了十幾年傻子之後的狠。
「林辰。」他的聲音低下去,「你剛才說的那些——你確定?」
「確定。」
趙德柱盯著他看了好幾秒。他把菸頭碾滅,轉身上了車。黑色轎車發動,駛出東街口。車開得比來的時候快。
林辰站在古玩城門口,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街角。他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條消息:趙德柱走了。畫在你那兒,我放心。陳老師查著錄要多久?
方晴秒回:三天。
林辰把手機收起來,轉身上樓。王胖子站在辦公室門口,臉色還沒緩過來。
「走了?」
「走了。」
「那畫……」
「放方晴這兒吧。三天後陳老師出結果。」
王胖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辰子,昨晚那倆人站在我家樓道里,我尿都快嚇出來了。」
「畫沒事就行。」
「那東街四十七號的事呢?」
林辰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東街四十七號?」
「你昨晚翻冊子的時候我看見了。」王胖子搓了搓手,「地契找到了?」
「找到了。」
「那地……」
「先去檔案館查備案吧。」林辰往樓下走,「東街四十七號,道光年間是林家的鋪子。地基還是林家的。有了地契,就能把這塊地要回來。」
王胖子跟在後面。「那得值多少錢?」
「不知道。但肯定比八十萬多吧。」
兩人出了古玩城,往檔案館方向走。林辰走在前面,步子比昨天快。畫寄在方晴那兒了,地契在保險柜里。趙德柱今天被懟走了,但周保全還沒露面。
周保全在等。
等他什麼,他不知道。但周保全不是趙德柱。周保全等的東西,一定比一幅畫大。
林辰攥了攥拳頭。檔案館在東街另一頭,走路十分鐘。他得趕在周保全動手之前,把東街四十七號的備案拿到手。
手機震了。
方晴發來的:陳老師剛才給我打電話,說他查到了。這幅畫在《畫禪室隨筆》里有記載。他出九十萬。
林辰停下腳步,盯著這條消息。
九十萬。
他把手機揣進兜里,步子更快了。三天後陳老師出正式結果,畫一出手就是九十萬。加上手裡的一百二十五萬,兩百多萬。夠盤鋪子,夠查東街四十七號,夠跟周保全正面碰一碰。
他走到檔案館門口,推門進去。
東街四十七號。道光二十三年。林德昌置。
備案上的名字,該改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