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館在老城區一條窄巷裡,樓是八十年代的老樓,牆皮發灰,走廊里一股舊紙味。
林辰推門進去,登記,查檔。窗口後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頭髮花白,戴著袖套,正在翻一本登記簿。
「查什麼?」
「東街四十七號。民國以前的老檔。」
女人看了他一眼,沒多問,轉身進了庫房。等了十幾分鐘,她抱出來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擱在櫃檯上。
「就這些。民國三十六年的地籍底冊,再往前的,抗戰時候丟了。」
林辰打開檔案袋。裡面幾頁紙,發黃,邊角卷著。東街四十七號,產權人那一欄,寫著兩個字:林德昌。旁邊備註:鋪面一間,後帶庫房,道光二十三年置。
他把地契掏出來,對了一遍。地契上的信息,和檔案館底冊,全對得上。
「這個能複印嗎?」
「能。五毛。」
林辰複印了兩份,一份留檔,一份揣進兜里。出了檔案館,他站在巷口,把複印件又看了一遍。
東街四十七號。道光二十三年。林德昌置。
這間鋪子,現在是古玩城東街的一家茶葉店。門臉不大,夾在聚寶閣和一家賣銅器的鋪子中間。他每天路過,從來沒進去過。
林辰把複印件收好,往城南方向走。他得回老宅一趟。地契背面寫著「正屋房梁西側第三塊磚後,藏董其昌山水一幅」,畫已經取了,但冊子還在。那天上房梁,他只顧著拿畫,沒仔細看那塊磚後面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下午三點,林辰到了八角巷。
巷口沒人。趙德柱那輛黑色轎車不在。但他沒急著進去。慧眼掃過巷子兩側的幾間老宅,確認沒人蹲守,才貼著牆根走到自家老宅門口。
門鎖還是那把舊鎖。他掏出鑰匙,插進去,擰了一下,沒開。
他停住了。
鎖是舊的,但鎖芯的手感不對。他拔出來,重新看了一眼。鎖孔周圍有新的劃痕,比上次那道更深,更寬。有人換過鎖芯,又換回來了。
裡面有人。
林辰退後半步,沒推門。慧眼掃過門板,穿過院牆,落在正屋房樑上。
房樑上有人。一個人趴在房梁西側,手裡攥著一根撬棍,正在別那塊磚。中等個子,穿著深色夾克。
趙德柱的人。
那個人別了兩下,磚鬆了,他伸手進去摸。摸了一會兒,從裡面掏出一個油布包,巴掌大小。他打開看了一眼,塞進兜里,準備從房樑上下來。
林辰沒動。他站在門外,等那個人從房樑上下來,走到院子裡,推開正屋門。
「找到了?」
那個人一抬頭,看見林辰站在院門口,臉刷地白了。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手伸進兜里,攥住那個油布包。
「你——」
林辰沒跟他廢話。他掏出手機,按下錄像鍵,舉起來對準那個人。
「入室盜竊。持械。我這段視頻發派出所,夠你蹲五年。」
那個人沒說話。他攥著撬棍的手在用力,指節發白。但他沒動。
「你替趙德柱幹這種事,拿多少錢?」
「跟你沒關係。」
「是跟我沒關係。但你進去蹲五年,趙德柱認識你是誰?」林辰往前走了一步,手機鏡頭沒晃,「他連自己都捨不得戴真貨,你覺得他會花錢撈你?」
那個人攥著撬棍的手鬆了一下。他沒說話,但眼神在躲。他在看林辰的手機,在聽林辰的話。
「東西放下。你走。今天的事,我當沒發生過。」
那個人站著沒動。他在猶豫。
「你不動,我現在就打110。」林辰把手機換到耳邊,做出要撥號的樣子。
那個人盯著他看了兩秒。撬棍往地上一扔,「哐當」一聲。他轉身從後牆翻了出去。
腳步聲遠了。
林辰站在院子裡,等了幾秒,確認人走了,才彎腰把油布包撿起來。打開。裡面是一本冊子,線裝的,封皮發黑,邊角磨損。封面上的字豎排毛筆繁體——「林氏鑑古錄」。
他翻開第一頁。豎排毛筆字,工整。每一頁記著一件東西:名稱、來歷、特徵、真偽、市價。
翻到第十二頁。董其昌山水立軸。下面一行小字:「此畫於咸豐年間入林家,為林德昌所藏。後因家道中落,暫存於老宅房梁。」
翻到第二十頁。一件青銅小鼎。下面一行註記:「此鼎為林德昌於道光年間得於京城琉璃廠,後因戰亂遺失,未入老宅。」
翻到最後一頁。末頁上寫著一行字,更潦草,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吾家之寶,不止於此。玉片為鑰,老宅為基。八角巷十七號之下,另有乾坤。基下有門,門上有槽。後世子孫得此錄者,當善用之。」
林辰把冊子合上。他剛把冊子揣進懷裡,手機震了。
方晴打來的。
「林辰,出事了。」方晴的聲音很急,「陳老師把畫帶回去查著錄,剛才他給我打電話,說有人在打聽這幅畫。」
「誰?」
「一個姓周的。說是聚寶閣的老闆。他說他手裡有一幅一模一樣的董其昌,想跟陳老師對一對。」
林辰的手停了一下。周保全。
「陳老師怎麼說?」
「陳老師說,周保全那幅畫是假的,不用對。但周保全不死心,說想約你見一面。」
「不見。」
「我知道你不會見。但周保全那個人,在古玩城經營了二十年,人脈廣,手段多。他要是盯上你了,比趙德柱麻煩。」
林辰沒說話。
方晴也沉默了兩秒。
「對了,我查了一件事。」她的語氣變了,「周保全早年在城南收過一批老宅。八角巷有兩間,在他名下。」
林辰拿著手機,沒動。
「你那間老宅,正好卡在他那兩間中間。」
林辰站在院子裡,看著正屋的房梁。
他以為周保全盯上他,是因為銀元的事。是因為周天宇的假天珠。是因為他打了周天宇的臉。
原來不是。
周保全盯上他,是因為這間老宅。那間宅子卡在周保全兩間宅子中間,周保全收了三年沒收到。他找的是地脈。
「他早年在城南收那兩間的時候,只查了房管局,沒去過檔案館。」方晴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他也不知道這間宅子的原始檔案還在。他找過人看房梁,找了三年,什麼都沒找到。但他知道這間宅子有東西,一直沒得手。」
林辰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所以他不只是沖銀元來的。」
「對。銀元只是引子。他真正盯上的,是這間宅子。」方晴頓了一下,「你得想清楚,周保全這個人,不會等太久。」
掛了電話,林辰站在院子裡,看著房梁。周保全找了三年的東西,他兩天就找到了。周保全收了兩邊,中間那間拿不下來,他那兩間也連不成片。所以他急。
林辰掏出手機,給王胖子發了條消息:冊子拿到了。趙德柱的人來搶,被我懟走了。
王胖子秒回:我操!你沒事吧?
林辰:沒事。冊子沒丟。另外,我知道周保全為什麼盯上我了。
王胖子:為什麼?
林辰:老宅卡在他兩間中間。他找的是地脈。銀元只是引子。
王胖子:那怎麼辦?
林辰:先下手為強。我明天去見周保全。
王胖子:你瘋了?
林辰:他出兩百萬。我去看看他到底想買什麼。
王胖子:你他娘的膽子越來越大了。
林辰把手機收起來,從後院小門出去。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家老宅。趙德柱的人剛走,周保全的人可能已經在路上了。
他攥了攥拳頭,往古玩城方向走。步子比來的時候快。
手機又震了。
方晴發來的:周保全剛才給我發了條消息。他說——告訴林辰,那間老宅我出兩百萬。他要是想談,明天下午三點,東街茶館。
林辰盯著這條消息。
兩百萬。比趙德柱的八十萬多了一倍多。
他回了一個字:去。
方晴秒回:我陪你去。
林辰:不用。他沖老宅來的。我自己去。
方晴:你小心點。周保全不是趙德柱。
林辰把手機揣進兜里。東街茶館。明天下午三點。周保全。
他倒要看看,周保全出兩百萬,到底是買老宅,還是買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