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街茶館在古玩城尾巴上，兩間開面。下午三點，店裡沒什麼客人，靠牆的幾張桌子空著，只有最裡面那張坐了一個人。
林辰推門進去的時候，周保全正端著茶壺往杯子裡倒。水汽從壺嘴裡冒出來，在窗邊的光里散成薄霧。他沒抬頭。
角落的桌子旁邊坐著一個中等個子，深色夾克，手裡一張報紙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沒翻頁。趙德柱的手下，跟了一路了。
林辰走過去，坐在周保全對面。椅子拉開的時候蹭了一下地磚，聲音在安靜的茶館裡格外清楚。
「周總。」
「來了。」周保全把茶壺放下，往空杯子裡倒了一杯。茶湯顏色偏深，泡過頭了。他把杯子推到林辰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龍井。但泡老了。」
林辰沒碰杯子。「你出兩百萬買老宅。我來了。直接說。」
周保全放下杯子，看著他。「我查過你。前一陣子還在王胖子攤上看攤。早上搬貨，晚上擦櫃檯。你那個女朋友蘇雅，跟了我兒子。你被打了，手指斷了三根，第二天就去賣銀元了。你這種人，我見過。」
林辰的手沒動。杯子裡的茶湯映著他的臉，沒什麼表情。
「你查得挺細。」
「查你用了三天。」周保全端起杯子，「你查東街四十七號用了幾天？」
「一天。」
周保全的手停了一下。
「你查了房管局，沒查檔案館。」林辰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東街四十七號，道光二十三年林德昌置。民國三十六年的地籍底冊，產權人還是林德昌。你爺爺周福堂從誰手裡買的？沒有轉讓記錄。」
周保全把杯子放下來。茶湯從杯口晃出來一小圈。
「你周家占了林家的東西，占了七十年。」
周保全盯著他看了好幾秒。角落裡的中等個子翻了一頁報紙，窸窸窣窣的。
「林辰，你到底想要什麼？」
「三樣。第一，東街四十七號，你周家放棄產權。第二，城南兩間老宅，賣給我，按市價。第三，你那批『至純天珠』，從店裡撤了。」
周保全的臉色變了。「你管我賣什麼？」
「你賣假貨，坑的是古玩城的買家。我不舉報你，但你也別在我眼皮底下賣。」
周保全盯著他。過了好幾秒，他把杯子裡的茶一口喝完，站起來。他個子不高，但站直了之後，影子正好罩住林辰面前的桌面。
「東街四十七號，我不讓。城南兩間老宅，我不賣。天珠，我照賣。」他低頭看著林辰，「三百萬。最後一遍。」
「不拿。」
周保全轉身往外走。走到茶館門口的時候，林辰叫住他。
「周總。」
周保全停了一步。
「你那批『至純天珠』，在聚寶閣擺了二十年。我要是捅到管委會，你那間鋪子還開得下去？」
周保全的手搭在門框上，指節發白。
「聚寶閣是你周家二十年的基業。一夜之間關門，你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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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保全沒回頭。站了兩秒，掀開門帘出去了。黑色轎車在門口停著，發動機一直沒熄。車門關上，車開走。角落裡看報紙的人放下報紙，站起來，快步跟了出去。
林辰把剩下的茶喝完。苦的。他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條消息：周保全不讓鋪面。明天去房管局遞產權確認。
等了幾分鐘，方晴沒回。林辰把手機揣進兜里，起身出了茶館。
走到東街四十七號門口，茶葉店的燈箱亮著，「雲茗茶莊」。門開著，一個年輕女人蹲在門口整理茶箱。她抬頭看見林辰，站起來。
「先生，買茶嗎？」
「隨便看看。」
林辰走進去，慧眼掃了一圈。貨架、櫃檯、茶具，普通東西。但目光往下沉。地板下面三尺深的位置，一層青石條。接縫處有一個凹槽。
地窖。
「你這鋪面租的？」
「對。下個月到期。」年輕女人靠在櫃檯後面擦蓋碗，「房東說要漲租。一個月漲兩千。」
「房東姓周？」
「對。合同上寫的是周保全。」
林辰掏出名片放在櫃檯上。「我是隔壁街林氏古玩的。你要想續租，或者房東不租了，可以找我。租金按原來的，不漲。」
年輕女人拿起名片看了一眼。「你確定能續？」
「不確定。但地契在我手裡，檔案館有底冊。你等我消息，下個月之前給你准信。」
她把名片收好。「行。」
林辰出了茶葉店，往倉庫方向走。走到巷口，腳步停了。倉庫門口燈亮著，王胖子蹲在地上攥著鐵鍬，面前站著兩個人。中等個子，深色夾克。另一個高個子，手裡提個黑包。
趙德柱的人。就是茶館角落裡看報紙那個。
「辰子！」王胖子站起來，鐵鍬沒撒手，「這倆人說找你。我說你不在，他們不走。」
林辰走過去，站在王胖子前面。慧眼掃過中等個子的兜里，露出一截紙邊，紅章。
「幹什麼？」
「林老闆。」中等個子掏出那張紙，「周總讓我們送樣東西過來。東街四十七號的代管確認書。街道辦蓋了章。」
林辰接過來。街道辦抬頭，內容寫著：東街四十七號，因產權不明，暫由周保全代管，期限六個月。紅章是真的。
「周總讓我帶句話。」中等個子看著他，「產權的事你能拖，這張代管書拖不了。六個月之內，那間鋪子他說了算。」
林辰把紙折好，塞進自己兜里。「你回去告訴周保全，這張紙我收下了。讓他自己來拿。」
中等個子愣了一下。「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代管書在我手裡。他想代管，先過我這關。你們可以走了。」
中等個子盯著他看了幾秒，回頭看了一眼高個子。高個子往前逼了一步，手伸進黑包里。
王胖子舉起鐵鍬。
林辰抬手按住王胖子的胳膊，眼睛盯著高個子的手。慧眼掃過去，黑包里一把摺疊刀，還沒打開。
「你回去告訴周保全。」林辰沒動，聲音很平，「他今天派人來送代管書，明天是不是打算派人來撬鎖？」
高個子的手停在包口。
「房管局那邊有人盯著我，倉庫這邊又派人來。他兩頭下注，想看看我到底怕哪頭。」林辰往前走了一步，「你回去跟他說——我不怕。」
中等個子拉了一下高個子的胳膊。高個子把手從包里抽出來，沒拿刀。兩個人轉身走了。
王胖子把鐵鍬放下來，長長吐了一口氣。「辰子，剛才那個高個子，包里——」
「摺疊刀。沒打開。」
「你咋知道？」
「他摸包的動作不對。真要動手，不會先摸包再往前逼。」林辰把代管書掏出來，慧眼又掃了一遍。紅章是真的，日期三天前。但下面有一行小字被塗改液蓋住了。慧眼之下，字跡清清楚楚：「本代管書限於房屋安全排查，不涉及產權歸屬及使用權。」
「廢紙一張。」林辰把紙收好，「周保全拿它當幌子。」
他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第二條消息：周保全派人送了代管書。廢紙。你那邊畫怎麼樣？
方晴回了：畫沒事。買家後天下午到江州，九十萬。你明天先遞產權確認。
林辰回了一個字：好。
他推開倉庫門，燈亮了。坐到櫃檯後面，把代管書放在桌上。王胖子跟進來，把鐵鍬靠在門邊。
「辰子，周保全今天送代管書，明天會不會真派人來撬鎖？」
「會。」林辰把代管書收進保險柜，「但他等不了明天。今晚就會來。」
王胖子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他今天派人送代管書，是在試。試我報不報警，試我有沒有防備。」林辰看著他，「試完了，今晚就動手。」
王胖子抓起鐵鍬。「那今晚我守這兒。」
「不用。」林辰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第三條消息：今晚你那邊別留人。畫帶回家。
方晴回得很快：你呢？
林辰：我在倉庫等著。
他把手機收起來，靠在椅背上。玉墜貼著掌心，溫熱的。倉庫外面，夜色沉下來，古玩城的燈一盞一盞亮著。周保全今晚會來。他等不了兩周的產權確認，也等不了明天的買家看畫。
他要在今晚，把畫搶走。
林辰閉上眼。耳邊的風從鐵皮門縫裡灌進來，帶著古玩城街面上殘餘的燈火氣。倉庫里很安靜。貨架上的東西在黑暗中泛著不同的光。
他攥緊玉墜。
今晚，他哪兒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