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十一點,林辰一個人去了城南。
王胖子要跟,被他攔了。
「你目標太大。三輪車停兩條街外,半小時沒見我出來,你就走。」
王胖子攥著車把,手心全是汗。「你別嚇我。」
「嚇你什麼。快去快回。」
「那你把刀帶上。」王胖子從兜里摸出那把摺疊刀,塞進林辰手裡。
「用不上。」
「拿著。」
林辰看了他一眼,把刀揣進兜里。他轉身往巷子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王胖子。王胖子坐在駕駛位上,兩隻手攥著車把,指節發白,整個人繃得像根弦。
林辰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他從旅館出來,走了一條小路,繞過菜市場廢墟。廢墟里堆著碎磚爛瓦,野貓從牆頭躥過去,綠眼睛在黑暗裡閃了一下。他蹲下來停了十幾秒,確認巷子裡沒有動靜,才繼續往前走。
他沒走老路,換了方向,從巷子東邊那戶廢棄院子翻進去。院牆塌了半截,裡面長滿了齊腰的野草。他踩著一塊歪倒的石墩翻過去,落地的時候踩到一塊碎瓦,聲音在夜裡格外響。他蹲在牆根後面,等了二十多分鐘,聽到前間宅子傳來鼾聲,後間那個坐在門檻上打了個哈欠,縮回屋裡去了。
林辰這才貼著牆根,摸到自家老宅後牆。
後院小門的鎖是他自己換的,鑰匙插進去,輕輕一推,門開了。門軸上了油,一點聲響都沒有。
老宅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他摸到正屋,蹲下來,先檢查昨天合上的那塊青磚。磚面正常,但他慧眼一掃,磚縫裡的土被人動過。有人撬過,但沒撬開。磚角上留著一道淺淺的撬棍印。
撬痕是新的,斷面發白,土還是濕的。
今天白天有人來過。周保全的人。他們知道大概位置,但找不到具體的凹槽。
林辰把磚重新按實,從兜里抓了把干土撒在磚縫上,用鞋底蹭了蹭,確認看不出異常,才掏出玉片,對準凹槽按下去。
「咔。」
正屋東北角的地面緩緩下沉,洞口露出來。
一股陳年的潮氣從下面湧上來,帶著泥土和朽木混合的味道,悶得他胸口發緊。
他掏出手電,咬在嘴裡,雙手撐著洞口邊緣往下探。
洞壁是磚砌的,三四米的深度,十幾級台階。腳踩上去還算穩當,但有些磚已經鬆動了,踩上去咯吱響。
腳踩到底,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地窖比想像中小,四面磚牆,地是夯土的,踩上去潮乎乎。
手電掃了一圈,正中間擺著一口樟木箱子,比鞋盒大不了多少,黑漆面裂了,露出暗紅色的樟木紋。
他蹲下來,用袖子擦掉箱蓋上的灰。箱子沒鎖,只扣著一個銅搭扣。
銅搭扣鏽得厲害,輕輕一掰,斷了。
掀開箱蓋。油紙一層層裹著,撥開。
金條。五根。
拇指粗,食指長,表面發暗,擦拭後露出暗黃色的光。
底部刻著一個模糊的「林」字,筆畫已經磨得只剩淺淺一道印。
林辰拿起一根掂了掂,分量足,壓手。
金條下面壓著一封信,牛皮紙的,已經發脆,火漆封口,印著一個「林」字。
信封上寫著:林氏後人。
他把信抽出來,蹲在地窖里,就著手電的光,把信展開。
信紙發黃,邊緣破損,但字跡清晰。豎排繁體,一筆一划,工工整整。
「吾家後人見此信時,吾已不在。此金五條,為林家最後之積。吾少年揮霍,中年逢亂,家產散盡。唯余此金,藏於地窖,以備不時。後世子孫若得此金,切記:林家之寶,不在金銀,在眼力。眼力在,金銀可再得。眼力失,萬貫亦散盡。吾一生所悟,盡在鑑古錄中。望後人善用之。」
林辰把信讀了兩遍。第一遍讀字,第二遍讀意思。
「眼力在,金銀可再得。眼力失,萬貫亦散盡。」他低聲念了一遍,把信折好,塞進內兜,貼著胸口。
金條裝回箱子,合上蓋,用油紙重新裹好。
看了一眼時間,從下來到現在不到五分鐘。
頭頂傳來腳步聲。兩個人,進了院子。
林辰抱著箱子,雙手撐著洞沿翻上來。
正屋東北角地面緩緩合攏。
他把箱子推到牆角破柜子後面,貼著正屋另一側的牆根蹲下來,一動不動。
「門鎖著。」
「窗戶封死了。」
腳步聲進了正屋。
手電光掃過青磚地面,晃了一圈。
光柱從林辰藏身的牆根外面擦過去,差半尺就照到了。
他攥著拳頭,屏住呼吸。
「房梁再找一遍。周總說冊子裡有地窖線索,冊子被林辰拿走了,地窖位置周總猜了個大概。今晚找不到,明天周總親自來。」
「地基呢?冊子上說基下有門。」
「地基查過了,水泥層下面沒有異常。」
手電光又掃了一圈,貼著地面,從柜子前面移過去了。
「走吧。這破屋連個鬼都沒有。」
腳步聲遠了。院門被重新掩上。
林辰在牆根又蹲了兩分鐘,確認外面徹底安靜了,才慢慢站起來。
他走到牆角,把箱子從柜子後面抱出來,後背全是冷汗。
他抱著箱子從後院小門出去,貼著牆根走到巷口,繞到菜市場廢墟方向。
王胖子的三輪車停在那裡,車頭對著巷口。
王胖子坐在駕駛位上,脖子伸得老長,看見林辰從巷子裡出來,整個人從座位上彈起來。
「怎麼這麼久?我都準備進去找你了。」
「遇到點事。先走。」
「什麼事?」
「周保全的人來了。兩個,進正屋搜了一圈。」
王胖子的臉白了。「他們看見你了?」
「沒有。我躲開了。」
「快走快走快走。」王胖子一腳踩下油門,三輪車躥出去,突突突地駛出城南。林辰坐在車斗里,把箱子打開。
五根金條在路燈下泛著暗沉的光。
王胖子一邊開車一邊回頭瞟了一眼,手一抖,車把歪了一下。「我操,真金?」
「真金。」
「幾根?」
「五根。」
王胖子沒說話。他把車停在路邊,跳下車斗,跑到後面看那五根金條。他伸手碰了一下,又縮回去,像是怕燙。
「這……這得多少人命才能攢出來?」
「林家的命。幾代人的。」
王胖子不說話了。他蹲在三輪車旁邊,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又把煙掐了。「辰子。」
「嗯?」
「你說你爺爺的爺爺,把這些東西藏在地下,一封就是上百年。他圖什麼?」
「圖後人能過得好。」
「那他現在要是看到你,覺得你過得好嗎?」
林辰沒接話。他把信掏出來,就著路燈又看了一眼最後那行:「林家之寶,不在金銀,在眼力。眼力在,金銀可再得。眼力失,萬貫亦散盡。」
「他看到了,應該覺得還行。」
王胖子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重新上了車。「走吧。回倉庫。」
三輪車突突突地開回古玩城後門。兩人進了倉庫。
林辰把箱子放在桌上,打開。
王胖子盯著那五根金條,半天沒動彈。他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加上聚古齋那五十萬,」林辰把箱子蓋上,「兩百萬了。」
王胖子靠在貨架上,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全是老繭,指甲縫裡是擦不乾淨的灰。他靠這雙手在古玩城擺了六年攤,攢了不到三萬塊。
「辰子。」
「嗯?」
「你到底想干多大?」
「比你想像的大。」
他剛把金條塞進保險柜,倉庫門外傳來汽車引擎聲。
一輛黑色轎車從街口駛過,車燈掃過倉庫的鐵皮門。
林辰走到窗邊,透過縫隙看了一眼。
車型是寶馬五系,車牌擋住了。
車沒停,從倉庫門口開過去了,方向是城南。趙德柱的車。
趙德柱這麼晚去城南,只能是替周保全辦事。
周保全明天到城南。東西找不到,他不會善罷甘休。
他把信從兜里掏出來,又看了一遍最後那行:「林家之寶,不在金銀,在眼力。眼力在,金銀可再得。」
林德昌這話說得明白。林家真正的底子,不是金條,不是古玩,是他這雙眼睛。
他把信折好,塞回懷裡。窗外,趙德柱的車尾燈消失在街角。
手機亮了。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只有一行字:
「錢先生明天上午到。他是專門來看那幅董其昌的。你畫贖回來了嗎?」
林辰攥著手機。畫押在聚古齋,明天上午之前得贖回來。錢先生只待半天,錯過這一次,下個買家不知道什麼時候有。
周保全明天到城南。錢先生明天到江州。
兩件事,同一個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