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辰和王胖子又去了琉璃廠。
石階下面的三塊石碑,他們花了兩個小時才挖出來。碑不大,每塊一尺見方,青石材質。中間一塊刻著「聚」,左邊「珍」,右邊「齋」。三塊碑的背面各刻著一個數字。
林辰把三個數字記下來。9-4-7。東街四十七號。
聚珍齋舊址,就是茶葉店的位置。
「行了,埋回去。」林辰把石碑重新放進坑裡,正要填土。
「喲,這不是林辰嗎?」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林辰回頭,周天宇站在街角,手裡夾著煙,身後跟著兩個男人。一個穿黑色短袖,膀大腰圓,胳膊上紋著一條龍。另一個瘦高個,手裡拎著一根甩棍,棍頭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周天宇慢悠悠地走過來。街面上幾個行人停下來,湊過來看熱鬧。一個拎著鳥籠的老頭,兩個剛從鋪子裡出來的遊客,還有隔壁茶葉店隔壁的攤主,都往這邊看。
「我就說你昨天在琉璃廠晃什麼,原來是在刨人家店門口的地。」周天宇站在坑邊,低頭看了一眼坑裡的石碑。
「跟你沒關係。」
「跟我沒關係?」周天宇笑了一聲,蹲下來,伸手去摸坑裡的石碑,「這碑上寫的什麼?聚……珍……齋?喲,道光年間的。你祖上開的?」
他抬起頭,看著林辰,嘴角掛著笑。「林辰,你一個看攤的,祖上還能開鋪子?吹的吧?」
紋身男在旁邊笑了一聲,瘦高個也跟著嗤笑。
拎鳥籠的老頭搖了搖頭,低聲跟旁邊人說:「這年輕人看著就不像有來頭的,穿的什麼呀,地攤貨。」旁邊的遊客附和:「是啊,人家周少說得對,他一個看攤的哪來的碑?」
「周天宇,你嘴巴放乾淨點。」
「乾淨?」周天宇站起來,湊到林辰面前,「你一個窮看攤的,穿了件地攤西裝,跑到琉璃廠來刨地。你知道這間茶葉店是誰的嗎?」
「誰的?」
「我爸五年前盤過。三年前轉了。」周天宇往前逼了一步,「我爸說,這鋪子底下有東西。他找了三年,沒找到。你一個看攤的,兩天就挖出來了。你偷了我爸的東西。」
「你爸的東西?」林辰看著他,「聚珍齋道光二十二年就有了。你爸五年前才盤鋪子。這碑是誰的?」
周天宇的臉抽了一下。
「周天宇,你爸查了三年,查的是房管局。房管局的備案是解放後的。這碑是道光年間的。他查錯了地方。」
「你少跟我扯這些。」周天宇伸手推了林辰一把。
林辰被推得退了一步,後背撞在牆上。王胖子往前沖,被紋身男一把抓住衣領,甩到一邊。王胖子踉蹌了兩步,撞在茶葉店的門框上。
「胖子哥!」林辰喊了一聲。
「沒事。」王胖子扶著門框站起來,揉了揉肩膀。
紋身男往前走了一步,低頭看著王胖子。「怎麼著?胖子,你還想動手?」
圍觀的人往後縮了縮。拎鳥籠的老頭又搖了搖頭:「這小伙子惹誰不好,惹周家的人。」
「行了。」周天宇抬手,讓紋身男退下。他走到林辰面前,離他不到半尺。「林辰,我今天不是來跟你打架的。我就是告訴你——你從這兒挖出來的東西,得交給我。不然你今天走不出這條街。」
「走不出這條街?」林辰看著他,「周天宇,琉璃廠不是江州。你在這兒動手,你爸的面子夠用嗎?」
「你——」
「你爸的聚寶閣在江州,不在北京。你在琉璃廠打我,派出所抓的是你,不是我爸。」林辰往前走了一步,和周天宇四目相對,「你在琉璃廠丟了人,傳回江州,你爸的臉往哪兒擱?」
周天宇的嘴角抽了一下。圍觀的人互相看了一眼,那個遊客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小伙子嘴皮子挺利索啊。」
「還有。」林辰低頭看了一眼周天宇的脖子,「你這條金鍊子,哪兒買的?」
周天宇愣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脖子。「關你什麼事?」
「鈦鋼鍍銅的。」
「你他媽胡說什麼?我在周大福買的,八千多!」
「周大福的鏈子,搭扣上會刻『周大福』三個字。你這條搭扣上是空的。」林辰看著他的眼睛,「八千多?八十塊地攤上拿的。」
周天宇低頭去看搭扣。紋身男和瘦高個也湊過去看了一眼。搭扣上確實什麼都沒有。
圍觀的人開始交頭接耳。那個遊客湊到拎鳥籠的老頭旁邊,低聲問:「他說的是真的?」老頭眯著眼看了一眼周天宇脖子上的鏈子,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你戴假鏈子泡妞,你爸知道嗎?」林辰往前走了一步,「你爸在古玩城賣了二十年假貨。他兒子戴假鏈子,傳出去,周家的臉往哪兒擱?」
周天宇的臉從白漲到紅。
「周天宇,你今天堵我,不就是想知道這碑上寫了什麼嗎?我告訴你。碑上寫的是『聚珍齋』。你爸盤過這間鋪子,但他不知道下面有什麼。你也不知道。你們周家查了五年,什麼都沒查到。」
周天宇攥緊了拳頭,指節咯咯響。他身後的紋身男和瘦高個互相看了一眼,手裡的甩棍垂了下來。
「我現在查到了。照片在我手機里,地圖在我腦子裡。你想搶,可以。但這間茶葉店現在是別人的,門口有監控。你動手,監控就錄著了。你爸的聚寶閣剛盤迴來,你不想再關一次吧?」
周天宇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幾下。
「周天宇,你從小到大,什麼都靠你爸。你爸給你買假表,給你買假天珠,給你開鋪子。你自己有什麼?」
圍觀的人徹底安靜了。那個遊客掏出手機,假裝在看手機,但鏡頭對著這邊。拎鳥籠的老頭把鳥籠換了個手,低聲跟旁邊人說了一句:「周家的人,戴假鏈子……嘖嘖。」
「你什麼都沒有。你爸一倒,你連條真鏈子都戴不起。」
周天宇盯著林辰,臉漲得發紫。他攥著拳頭,指節咯咯響,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林辰,你等著。」
他轉身就走。紋身男和瘦高個跟在後面,走得比他還快。
圍觀的人自動讓開一條道。那個遊客把手機收起來,沖林辰豎了個大拇指。拎鳥籠的老頭笑了一下,拎著鳥籠走了。
王胖子從門框邊走過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辰子,你剛才那段話——」
「走。把石碑埋了。」
兩人把石碑重新埋好,填平土。林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一點。
「走。去把那印章賣了。」
兩人到了琉璃廠西街,林辰找了一家做篆刻的鋪子。鋪子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戴著袖套,正拿刻刀在石頭上練手。林辰把印章遞過去,老頭接過來看了一眼,放下刻刀,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
「陳曼生的?」
「嗯。」
老頭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又拿放大鏡照了照邊款,最後把印章放在櫃檯上。
「東西對。你要賣?」
「你給個價。」
「四萬五。」
「五萬。少一分不賣。」
老頭把眼鏡摘下來,在手裡轉了一圈:「行。你這眼力,在琉璃廠也能混。以前沒見過你,從哪兒來的?」
「江州。」
「江州來的?」老頭把印章收進抽屜,開了一張轉帳單,「那邊古玩城有個聚寶閣,老闆姓周,跟我做過幾年生意。你認識?」
「聽說過。」
五萬塊當場轉了過來。林辰出了鋪子,把手機給王胖子看了一眼餘額。
「加起來九十多萬了。」
王胖子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幾秒,然後深吸一口氣。
「辰子。」
「嗯?」
「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以後會更多的。」
兩人買了下午的高鐵票。到江州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林辰出了高鐵站,王胖子已經在停車場等著了。三輪車突突突地開回古玩城後門。
林辰沒回倉庫,直接去了方晴的辦公室。方晴還沒下班,看見他進來,抬了抬眉毛。
「琉璃廠回來了?」
「回來了。石碑找到了,聚珍齋舊址在東街四十七號。現在是一家茶葉店,門口石階下面埋著三塊石碑。碑背面有數字,9-4-7。」
方晴接過他手機里的照片,看了幾秒。「東街四十七號。道光年間的聚珍齋。」
「對。」林辰坐到沙發上,「另外,周天宇在琉璃廠堵我了。」
方晴放下手機,看著他。「他動手了?」
「推了我一把,把王胖子甩到牆上。」
「你沒事吧?」
「沒事。我把他懟走了。」
「你打算怎麼辦?」
「照片發給你了。你幫我問問,聚珍齋舊址能不能申請文物保護。如果能備案,周家的人就動不了了。」
方晴點了點頭。「我去辦。」
林辰從方晴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手機響了。方晴發來的消息:對了,我剛查了一下。周保全五年前確實盤過那間茶葉店,但只盤了兩個月就轉了。他找人挖過鋪子後進的地面,沒找到東西,就放棄了。
林辰把手機攥在手裡。周保全盤過茶葉店,挖過地面,沒找到。他找的方向不對——聚珍齋的東西不在後進地面,在石階下面。
方晴又發來一條:還有,清水碼頭那邊,我查到一些東西。明天下午三點,公園門口見。
林辰回了一個字:好。
他把手機收起來,往倉庫方向走。他已經在想河底的事了。周保全的爺爺從清水碼頭挖走了什麼,河底還剩下什麼,這些都得查。
而周保全那邊,還在城南轉悠。他找不到地脈的終點,因為他只盯著八角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