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面裝修用了五天。
王胖子每天泡在鋪面里,跟工人一塊兒搬貨架、裝櫃檯、調燈光。他列了一張採購單,貨架六個、玻璃櫃檯兩個、射燈八盞、還有一張茶几和幾把椅子。林辰看過單子,批了。錢從帳上走,一共花了四萬八。
第五天下午,林辰去鋪面看進度。貨架已經裝好了,玻璃櫃檯擦得鋥亮,射燈打下來,整個鋪面亮堂堂的。王胖子站在櫃檯後面,拿抹布擦第三遍。
「差不多了。」王胖子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明天把貨擺上,後天就能開張。」
林辰掃了一眼鋪面。慧眼之下,貨架、櫃檯、牆角,乾乾淨淨,沒有暗格。
「明天擺貨。」林辰說,「我去南街轉轉,看能不能收點東西。」
出了鋪面,林辰往南街走。南街是古玩城最雜的一條街,地攤、小鋪子、舊貨攤混在一起,好東西不多,但偶爾能撿到漏。他以前跟王胖子在這裡看攤,現在成了買家。
走了半條街,他在一個拐角攤位前停下來。
攤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戴頂舊帽子,攤上擺著亂七八糟的東西,瓷器碎片、銅錢、舊書、木雕。林辰的目光在地攤上過了一遍,大多是普通貨色,但攤子角落裡有一件東西,讓他多看了一眼。
一隻筆洗。瓷的,天青色,直徑大概十厘米,底部有細密的開片。老頭把它放在攤子最邊上,標價三百。
林辰剛把筆洗拿起來,旁邊伸過來一隻手。
「老闆,這個多少錢?」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件皮夾克,手裡拎著個公文包。他指著林辰手裡的筆洗,語氣很急。
老頭抬頭看了一眼:「三百。」
「我要了。」皮夾克掏出錢包。
林辰沒鬆手。他把筆洗翻到底部,看了一眼,又翻回來,對著光看了看釉面。
「這東西底款是後刻的。釉面開片太均勻了,是酸蝕做舊的。仿品。」
皮夾克愣了一下,湊過來看。他盯著筆洗看了好幾秒,像是在估量值多少錢。他看了幾秒,沒看出名堂。「你怎麼知道是仿的?」
「我做這行的。」
「你做這行的?」皮夾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舊夾克上停了一下。「你哪個鋪子的?我經常逛古玩城,沒見過你。」
「林氏古玩。剛開的。」
「林氏古玩?」皮夾克笑了一聲,「沒聽說過。剛開的小鋪子,也敢說自己是做這行的?」
旁邊有兩個逛地攤的遊客停下來看熱鬧。一個拎著塑膠袋的中年婦女,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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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你懂不懂啊?」中年婦女先開口了,「人家看著像是常逛的,你一個小年輕攔著人家買東西,算怎麼回事?」
戴眼鏡的年輕人也跟著說:「是啊,攤主都說了三百,你拿著不放手,不太好吧。」
皮夾克有了底氣,伸手就來搶林辰手裡的筆洗。「你給我拿來吧。」
林辰手一縮,皮夾克抓了個空。皮夾克惱了,伸手推了林辰一把。林辰被推得退了一步,肩膀撞在旁邊的攤架上,幾個銅錢滾下來。
老頭張了張嘴,沒敢吭聲。
「你幹什麼?」林辰站穩了,看著他。
「我幹什麼?我買東西,你拿著不放手,還說是仿的。你憑什麼?」
林辰沒理他,把筆洗翻到底部,對著光。「底款『大清雍正年制』,字體規整,但釉面開片是酸蝕的,開片邊緣顏色均勻,老開片顏色深淺不一。你看這底款,刻得太利落,老東西的款不會這麼規整。這是仿的。」
皮夾克的臉抽了一下。「你說了算?」
「我說了不算。但你花三百買回去,找個人再看,人家說是仿的,三百塊打水漂。你自己掂量。」
中年婦女湊過來看了一眼筆洗,又看了看林辰,猶豫了一下。「這小伙子說得好像有道理,那開片確實太整齊了。」
戴眼鏡的年輕人也點了點頭。「我看著也像新的。」
皮夾克的臉掛不住了。他盯著林辰,嘴硬道:「你一個開小鋪子的,嘴倒是利索。」
「你一個逛地攤的,眼力倒是差。」
旁邊那個拎塑膠袋的中年婦女忍不住笑了一聲。戴眼鏡的年輕人也笑了。皮夾克的臉漲得通紅。他瞪了林辰一眼,拎起公文包,轉身走了。
林辰沒報警。報警耽誤時間,筆洗還沒到手。
老頭看著皮夾克的背影,又看了看林辰。「你剛才說的是真的?這玩意兒是仿的?」
「仿的。」林辰面不改色,「我收東西之前先看底款。你這筆洗底款刻得太規整,老東西的款不會這麼利落。不過釉色做得不錯,擺著看還行。」
老頭嘆了口氣:「我說呢,收來的時候就覺得不對。今天謝謝你,要不是你,三百塊就讓人撿走了。這樣,這兩個一起,兩百五給你。」
林辰掃碼付錢。兩百五,兩個東西裝進塑膠袋。他提著袋子往倉庫走。
回到倉庫,林辰把筆洗拿出來,用清水沖洗了一遍。底部的款識露出來——
大清雍正年制。
青花款,字體規整,釉面溫潤。慧眼之下,真品無疑。雍正官窯天青釉筆洗,市價十五萬到二十萬。
他拿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發給方晴。
附了一行字:剛收的,雍正官窯天青釉筆洗。你看看有沒有買家。
方晴秒回:你從哪兒收的?
林辰:南街地攤。兩百五。
方晴:……兩百五?
林辰:攤主以為是仿的。
方晴:你明天把東西帶到我辦公室來。我找人看。如果有買家,我直接聯繫。
林辰:好。
手機擱在桌上。林辰把筆洗用棉花裹好,放進保險柜。兩百五十塊收的雍正官窯,十五萬起步。這個漏撿得乾淨利落。
第二天上午,林辰帶著筆洗去了方晴的辦公室。方晴請了一個瓷器的老專家過來,姓吳,七十多歲,退休前在省博工作。吳老師把筆洗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又拿放大鏡看釉面和開片。
「雍正天青釉,官窯。真品。」吳老師放下筆洗,「品相完好,沒有衝線,沒有磕碰。市價十五萬到二十萬之間。」
方晴看了林辰一眼。「你兩百五收的。」
「對。」
方晴沒再說什麼,把筆洗收好。她翻了一會兒手機,打了兩個電話。第二個電話打完,她看著林辰。
「找到了一個買家。江州本地的,做瓷器收藏。他出十八萬,但要先看實物。」
「什麼時候?」
「明天下午。我約了他來辦公室。」
林辰點頭。十八萬,比預期高了三萬。兩百五收,十八萬出,翻了七百多倍。
出了拍賣行,林辰站在東街口,往聚寶閣的方向看了一眼。招牌上的燈沒亮,門關著。旁邊鋪子的人說,周保全前天把最後一批貨搬走了,聚寶閣正式轉給了一個外地人。新店主還沒來,鋪面空著。
林辰收回目光,往倉庫走。
剛到倉庫門口,手機響了。陌生號碼發來一張照片。拍的是他鋪面的捲簾門,門上貼著一張紙,就是那張「招租」的A4紙,他沒撕。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鋪面不錯。開張那天我來看看。」
沒有署名。
林辰看著這條消息,把手機攥在手裡。他回頭看了一眼南街拐角的方向,鋪面的捲簾門關著,門口沒人。
他回了一條:你是誰?
對方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開張那天,我等你。
對方還是沒回。
林辰把手機揣進兜里,推開倉庫的門。王胖子正在裡面哼著小曲擺貨,看見他進來,咧嘴一笑。
「辰子,明天擺貨,後天開張。你說咱們開張那天要不要搞個儀式?放掛鞭炮?」
林辰沒接話。他坐到椅子上,把那條消息又看了一遍。
「開張那天我來看看。」
他把手機放下,看著王胖子。「胖子哥,開張那天,多叫幾個人來。」
「多叫幾個人?叫誰?」
「方晴那邊的人,博物館的人,古玩城管委會的人。能叫的都叫來。」
王胖子愣了一下。「出什麼事了?」
「有人盯上咱們鋪子了。開張那天,可能會來鬧事。」
王胖子把手裡的貨架零件放下,臉色變了。「誰?」
「不知道。但他敢來,我就讓他走不了。」
林辰把手機收起來。他掏出冊子翻到最後一頁。那行字還在,「地脈既現,當有後來者。慎之。」
後來者。開張那天,他倒要看看,是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