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林辰帶著王胖子去了聚古齋。
王胖子懷裡抱著那個裹著棉花的筆筒，走幾步就低頭看一眼。林辰走在前面，經過東街口的時候，餘光掃到街角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窗關著，看不清裡面。他沒在意，拐進了聚古齋。
方老闆正在給一尊銅佛上蠟，看見林辰進來，放下手裡的棉布。
「又來了。」
「方老闆，帶了件好東西。」
王胖子把裹著棉花的筆筒放在櫃檯上，一層層打開。筆筒露出來，竹雕的，顏色發暗，包漿厚重。
方老闆拿起來看了一眼，手停住了。他翻到底部，看到「朱三松」三個字，眉頭擰了一下。又從櫃檯下面拿出放大鏡，對著筆筒外壁的山水人物一寸一寸地看。看了好一會兒，他放下放大鏡。
「朱三松？」
「對。」
「東西對。明代竹刻，刀法是朱三松的路子。包漿自然，老竹料。市面上這種品相的朱三松，十年見不到一件。」
「方老闆給個價。」
方老闆伸出一隻手：「二十五萬。」
林辰把筆筒往櫃檯中間推了推。「方老闆上次收金條的時候說了，以後有什麼東西先給你看。我拿來了。但二十五萬不是行情。去年西泠印社拍過一件朱三松的筆筒，品相比這件差，成交價二十八萬。這件更好，三十萬起步。」
方老闆皺起眉頭：「你連西泠印社的成交記錄都查了？」
「查了。」
方老闆看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你這眼力，做不了你的生意。二十八萬，我讓一步。」
「三十萬。方老闆要是覺得不值，我拿回去，再找別家。」
方老闆把筆筒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看完，他放下筆筒，掏出手機。
「三十萬。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這件東西我拿走之後，你手裡要是還有朱三松的東西，先給我看。」
「行。」
方老闆轉了帳。林辰手機響了，簡訊提醒——三十萬到帳。
就在這時候，聚古齋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周保全站在門口。
周保全比上次見面瘦了一圈，臉上的肉鬆了，眼窩凹進去。但他穿得還是體面，一件深灰色夾克。他站在門口，沒往裡走，目光越過林辰，落在櫃檯上的筆筒上。
「朱三松？」周保全開口，聲音沙啞。
方老闆沒接話。
周保全走進來，站在櫃檯前面，看了一眼筆筒，又看了一眼林辰。「你賣的？」
「跟你有關係？」
周保全笑了一聲，笑得沒什麼力氣。他轉頭看方老闆：「方老闆，我上次說的那批貨，你考慮得怎麼樣？」
方老闆把手機收起來，看著周保全。「周總，你那批貨我看過了。東西不對，我不收。」
周保全的臉色變了一下。「東西怎麼不對了？都是老東西，我找人看過的。」
「你看過是你的事。我看過是我的事。」方老闆把筆筒拿起來，放進一個錦盒裡，「你的貨我不收。以後也不用再拿來了。」
周保全盯著方老闆看了幾秒。他手裡那批貨是從城南老宅搬出來的，急著變現，找了幾個買家都被拒了。方老闆是他最後一站。
「方老闆，咱們二十年的交情。」
「交情是交情，東西是東西。」方老闆把錦盒推到林辰面前，「周總，你那批貨里有幾件是真的，你心裡清楚。我收了，砸的是我聚古齋的招牌。」
周保全的臉漲得發紅。他攥著拳頭，手指在褲縫上反覆摩挲。
「周總。」林辰開口了。
周保全轉頭看他。
「你最近風頭很盛。董其昌的畫，琉璃廠的鼎，清水碼頭的東西。」周保全嘴角抽了一下，「我查過你。你爸是個跑腿的，你爺爺是個種地的。林家幾代人沒出過一個有出息的。你哪來的眼力？」
「周總，你查了這麼久，查到我爺爺是種地的。那你有沒有查過，林德昌是誰？」
周保全的表情僵了一瞬。
「道光年間，林德昌在琉璃廠開鋪子。後來戰亂，鋪子關了，人回了江州。再後來，家道中落，東西一件件散了。」林辰看著周保全，「你找的那兩間老宅，是我祖上留下的。你查的地脈，是我祖上布下的。你查不到的鼎，是我祖上藏的。你查了三年，查了個空。」
周保全的臉漲得發紅。
「你在城南搬東西，我看見了。搬乾淨了也好，那兩間老宅，我遲早要收回來。」
周保全盯著林辰看了好幾秒。他嘴角抽了一下，把手裡的佛珠摘下來，攥在手心裡。「林辰，你別得意。那兩間老宅的地契，我已經賣給沈默的朋友了。你想要，去找沈默談。」
林辰的手停了一下。
周保全把地契賣給了沈默的朋友。沈默拿到了地契，就等於拿到了老宅的處置權。
「周總，你把地契賣給沈默，你以為他真會給你錢？」
周保全的臉抽了一下。「他給不給我錢，跟你沒關係。」
「跟我沒關係？你周家在古玩城幹了二十年，被沈默逼到賣地契。你兒子的假天珠是他爆的，你聚寶閣的假貨是他告的，你城南的老宅也是他逼你賣的。周總，你替沈默數錢，還替他擋槍。你圖什麼？」
周保全的拳頭攥緊了。
「你今天來聚古齋，是想賣貨。你手裡那批貨賣不出去，沈默又不給你錢。你現在兩頭空。周總，你還有什麼？」
周保全盯著林辰看了好幾秒。他嘴角抽了一下，把手裡的佛珠往地上一摔。珠子散了，滾了一地。
「林辰，你等著。」
他轉身推門出去了。門在他身後關上，玻璃震了一下。
方老闆看了一眼地上的佛珠，沒動。「這東西他不要了？」
「不要了。」林辰把錦盒遞給王胖子，「方老闆，錢收到了。」
出了東街，王胖子抱著錦盒，回頭看了一眼。「辰子，周保全在古玩城幹了二十年，被你幾句話懟得連佛珠都摔了。」
「走吧。」
兩人往南街走。經過聚寶閣門口的時候，林辰看了一眼那塊金漆招牌。招牌上的燈亮了。城南的老宅賣了，聚寶閣的燈又亮了。
林辰收回目光，繼續往南街走。筆筒賣了三十萬。加上手裡的兩百萬現金，總資產超過二百三十萬。夠盤一間像樣的鋪面了。
手機響了。陌生號碼。林辰接起來。
「林辰。」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沉，「我是周保全。」
林辰沒說話。
「我剛才在聚古齋說的那些話，不是氣話。地契確實賣給沈默的朋友了。但我告訴你這件事，不是幫你。」
「那你為什麼告訴我？」
「因為我恨沈默比恨你多。他逼我賣鋪子，逼我賣老宅，逼得我兒子在江州待不下去。我拿他沒辦法，但你能。」周保全的聲音頓了一下，「老宅正屋地基下面還有一層，我沒挖開。沈默拿到了地契，他這兩天就會去挖。我告訴你，就是不想讓他好過。你倆斗，我樂得看熱鬧。」
電話掛了。
林辰把手機攥在手裡。沈默這兩天會去城南老宅。老宅正屋地基下面還有一層。
地脈三處已經全部取完了。但城南老宅是林德昌的祖宅。祖宅地基下面還有一層，跟地脈無關。是林德昌留給自己的私藏。
「胖子哥。」
「嗯？」
「鋪面的事先放一放。回倉庫。把玉印和銅印帶上。」
「怎麼了？」
「沈默這兩天會去城南老宅。老宅地基下面還有一層。他拿到了地契，等於拿到了老宅的處置權。他這兩天就要動手。」
王胖子把車把攥緊了。「那我們去哪兒？」
「明天一早去城南。今晚先把東西準備好。」
三輪車掉了個頭，往倉庫方向開。林辰坐在車斗里，把銅印和玉印從內兜里摸出來，攥在手裡。沈默拿到了地契，沈默要去挖老宅地基下面那一層。林德昌留的東西，一層套一層。
「胖子哥，明天天不亮就走。」
王胖子把油門擰到底。三輪車突突突地駛出古玩城，往倉庫方向衝去。林辰攥著銅印和玉印，指節發白。
沈默這兩天去城南老宅。他必須趕在沈默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