匾是王胖子找人刻的。
黑底金字，四個字——「林氏古玩」。不大，比南街那間鋪面的匾小一圈。王胖子說東街這間是分號，不能壓了總店的風頭。林辰沒理他，讓他把匾掛上去。
掛匾那天沒放鞭炮，沒擺花籃。林辰站在門口，看著王胖子踩著梯子把匾嵌進門楣。張姐從茶桌後面探出頭，往上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林老闆，這鋪面在你手裡，比在周家手裡亮堂。」
林辰沒接話。他走進正間，把貨架上的茶葉挪走。張姐的茶桌搬到了靠里那半邊，林氏古玩的貨架擺在外半邊。一間鋪子，兩張桌子，一個賣茶，一個賣古玩。中間隔著一道博古架，井水不犯河水。
王胖子從梯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辰子，你看這樣行不行？」
林辰掃了一眼。慧眼之下，貨架上的東西一件件泛著不同的光。茶葉是真茶，古玩是真品。兩個攤子各做各的，互不打擾。
「行。」
「那咱們是不是該慶祝一下？兩間鋪面了。」
「先把今天的事辦完。」
林辰坐到櫃檯後面，把冊子掏出來。兩本，《林氏鑑古錄》和《鑑古續錄》。他把續錄翻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續錄里記的東西不多，三十來件，每一件都注著來歷。有些東西他見過——玉印、銅印、董其昌。有些東西沒見過——瓷器、銅器、字畫，名字陌生，來歷也陌生。
翻到最後幾頁，林德昌的字跡變了。比前面的潦草，像是趕著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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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伯年經手者半，錢伯衡經手者半。沈家所藏，已由後世歸還。錢家所藏，尚有半數未歸。吾家後人若尋得此冊，可依冊索物。但切記，物可尋，眼不可失。眼力在，物自會來。眼力失，得物亦如失。」
林辰把續錄合上。錢伯衡經手的那批東西，半數未歸。錢先生昨天把玉印還了，但他手裡還有沒有別的東西？他祖父當年留了三件，玉印、銅片、畫。銅片賣了，畫他買走了，玉印還了。三件都處理了。但帳冊里寫的「林氏舊藏一批，器物若干」，那批東西除了三件，其餘的轉到了上海。上海。
他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條消息：錢先生走之前，有沒有說他手裡的帳冊原件什麼時候能給我看？
過了十幾分鐘，方晴回了：他回上海了。帳冊原件在他家裡。他說你想看的話，可以去上海。
林辰：上海？
方晴：他祖父的當鋪在上海開了三十年。那批東西從江州轉過去，在上海出手了大半。剩下的幾件，他祖父留了一輩子。他說如果你想找林家的東西，上海是個開始。
林辰把手機收起來。上海。林家舊藏散落上海。續錄里記的東西，有些可能還在上海。他低頭看了一眼續錄最後一頁那句——「物可尋，眼不可失。眼力在，物自會來。」
他把續錄收好，塞進保險柜。兩枚玉印還在裡面，加上周保全交出的那枚「人」，三印合一。地脈三處全開了。東街四十七號的鋪面掛上了林氏古玩的匾。老宅的房梁空了，冊子取出來了。清水碼頭的地眼開了，金印和玉片到手了。
三處全開，地脈收束。林德昌布的局，他走完了。
但林德昌還留了一本續錄。
手機又震了。方晴發來的第二條：對了，錢先生走之前給我發了張照片。是他祖父的當鋪關張時拍的。照片裡有一排貨架，貨架上擺著十幾件東西。他說這些東西最後都出手了，但有一件留下來了。
林辰：哪件？
方晴：一張照片，我傳給你。
方晴發來一張老照片。黑白，發黃，邊角卷著。照片拍的是一間當鋪的內景。櫃檯後面一排貨架，貨架上擺著瓷器、銅器、木盒。最下面一層，靠左的位置，放著一個東西。
林辰盯著那件東西。慧眼掃過去，照片看不清實物，但輪廓他認得。青銅小鼎。雙耳，三足。跟他從聚珍齋地窖里取出來的那尊鼎一模一樣。
但聚珍齋那尊鼎已經交給考古所了。照片裡這尊，是另一尊。
他把照片放大，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鼎身上有銘文，模糊看不清。但鼎的形狀、比例、紋飾，跟聚珍齋那尊完全一樣。兩尊鼎。一尊在聚珍齋，一尊在上海。林德昌當年把東西分藏兩處，一尊藏江州，一尊藏上海。
他給方晴回了條消息：這張照片裡的鼎，還在嗎？
方晴回：錢先生說，照片裡那尊鼎，他祖父留到了最後。當鋪關的時候，這尊鼎沒出手。但後來他父親處理遺物的時候，把鼎賣了。
林辰：賣給誰了？
方晴：錢先生不知道。但他祖父的帳冊里有記錄。那尊鼎的賣出日期、買家姓名，都記著。
林辰把手機放下。上海。那尊鼎。帳冊。
他靠在椅背上。東街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鋪面的匾掛上了。張姐在茶桌後面燒水，水汽從壺嘴裡冒出來。王胖子蹲在門口跟隔壁鋪子的老劉聊天，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再過幾天，等鋪面的事穩了。
上海，他得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