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先生第二天準時到了。
還是那件灰夾克,舊皮包,手裡多了一個小木盒。他把木盒放在茶桌上,打開。裡面是一枚玉印,拇指大小,青田石,包漿溫潤。印面朝上,刻著一個字——「地」。
林辰從懷裡掏出自己那枚,放在旁邊。兩枚玉印並排擺著,一枚「天」,一枚「地」。石質一樣,刻工一樣,連包漿的顏色都一樣。
錢先生看著兩枚玉印。「我祖父的帳冊里寫,這兩枚印是一對。林德昌當年把它們分開了。一枚藏在房梁,一枚鎖在沈家鐵櫃。你找到了房梁那枚,沈家那枚被你拿回來了。」
「你怎麼知道?」
「你查東街四十七號產權的時候,我讓人查了你。」錢先生把木盒推過來,「物歸原主。我祖父等了七十年,我父親等了三十年,我今年五十六了。」
林辰把兩枚玉印收好。「錢先生,你祖父當年收當的時候,知不知道這批東西的來歷?」
「他不知道。當鋪收當不問來路。但沈伯年後來找過他,補了那行字。我祖父才知道這批東西是林家的。他留了三件沒出手,其餘的都轉到了上海。」
「那三件,除了玉印和畫,第三件是什麼?」
「銅片。但銅片賣了,買家不詳。」錢先生站起來,「林老闆,我的事辦完了。地脈三處的東西,你找齊了。林德昌布這個局到底為了什麼,你得自己找答案。」
他走了。林辰把兩枚玉印收進保險柜,鎖好。
下午,林辰去了東街四十七號。張姐把後間的鑰匙給了他。「後間堆著舊茶葉,你進去看看吧。」
後間不大,堆著十幾個茶箱,落著灰。林辰把茶箱搬開,露出地面。慧眼掃過去,地板下面三尺深的位置,青石條還在。接縫處的凹槽,正對著正間的方向。
他把地板撬開幾塊,露出下面的青石條。青石條排列整齊,接縫處有一個人工鑿出的槽口。槽口的形狀,跟玉印的印面大小差不多。
林辰把「天」字玉印按進去。槽口嚴絲合縫。青石條震了一下,但沒有開。他又把「地」字玉印按進去。兩枚玉印並排嵌在槽里,青石條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一個方形洞口。
洞不深,一米左右。底部放著一口鐵箱,跟他在文淵閣見到的那個鐵櫃不一樣。這口鐵箱不大,比鞋盒大一圈,表面全是鏽。搭扣已經鏽死了。
林辰用撬棍把搭扣別開。掀開箱蓋。裡面是一捲紙,用油紙裹著。他把紙展開。
林德昌的筆跡。豎排繁體,工工整整。
「吾家後人見此信時,地脈三處當已盡開。老宅、鋪面、碼頭。三處藏物,非金銀,非古玩。乃吾一生所藏之眼力。」
「林家自明末遷江州,三百餘年。先祖以教書為業,後世以古董營生。吾一生經手器物無數,真偽參半。吾所悟者,不在物,在眼。眼力在,萬物皆可辨。眼力失,真偽皆迷。」
「吾將畢生所鑒器物,錄於冊中。冊中所記,非為收藏,為傳眼。後世子孫得此冊者,當知林家之根,不在財,不在勢,在讀書明理,在辨物識真。」
「地脈三處,皆為試眼之局。老宅藏金,試汝貪否。鋪面藏鼎,試汝痴否。碼頭藏圖,試汝執否。三試皆過,方為林氏後人。」
林辰把信讀完,折好,放進懷裡。鐵箱底部還有一件東西,用油紙包著。他拆開。是一本冊子,跟他在房樑上找到的那本《林氏鑑古錄》一模一樣。但封面不同,上面寫著四個字——「鑑古續錄」。
他翻開第一頁。上面記著林家舊藏的剩餘清單。瓷器、銅器、字畫、玉器,每一件都注著來歷、特徵、鑑別要點。翻到最後一頁,林德昌又寫了一行字。
「此冊所記,為地脈三處之外的林家舊藏。民國時期散落各處,沈伯年經手者半,錢伯衡經手者半。後世子孫若得此冊,可依圖索驥,尋回其餘。」
林辰把續錄收好。東街四十七號地窖下面那層,藏著林德昌的另一本冊子。地脈三處之外的林家舊藏,還有多少散落在外面?
他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條消息:地窖開了。林德昌留了一封信和一本續錄。
方晴回:續錄里寫了什麼?
林辰:地脈三處之外,林家還有一批舊藏散在外面。沈伯年和錢伯衡各經手了一半。
方晴:你要找?
林辰:先不急。東街四十七號的鋪面還沒掛上牌子。
他把手機收起來,把鐵箱合上,青石條重新復位。走出後間,把門鎖好。張姐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林老闆,後間有啥東西?」
「舊茶葉。我讓人來清理。」
他出了茶葉店,站在東街口。陽光照在街面上。東街四十七號的鋪面,再過兩天就掛上「林氏古玩」的牌子。地窖下面的東西取出來了。續錄在手裡。地脈三處全開了。
但錢先生說得對——林德昌布這個局,不是為了讓他發財。是為了讓他記住林家是怎麼來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續錄。冊子不厚,但裡面的東西,夠他找一輩子。
他把冊子收好,往鋪面走。王胖子正蹲在門口整理貨架,看見他來了,站起來。
「辰子,東街那間鋪子弄好了?」
「弄好了。後天掛匾。」
「那間茶葉店呢?」
「張姐繼續租。正間給林氏古玩,後間給我用。」
王胖子搓了搓手。「那咱們是不是該慶祝一下?兩間鋪面了。」
林辰笑了一下。「先把匾掛上再說。」
他走進鋪面,坐到櫃檯後面。把兩枚玉印從兜里掏出來,放在掌心裡。一枚「天」,一枚「地」。加上周保全交出的那枚「人」,三枚玉印合一。
天地人。三印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林家。
他把玉印收好,靠在椅背上。門外,東街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聚寶閣的招牌還亮著,但貨架上已經空了。
再過兩天,東街四十七號的匾額掛上去。
林家的鋪面,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