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先生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
林辰到茶葉店的時候，錢先生已經站在門口了。灰夾克，舊皮包，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張姐把店門打開，給兩人泡了茶。林辰把畫攤在茶桌上，錢先生坐下來，沒急著掏放大鏡。他先看林辰。
「林老闆，這間鋪子是你的了？」
「剛拿到產權確認。使用權三天內轉過來。」
「道光二十三年的地契，能要回來，不容易。」錢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祖父的當鋪是光緒年間開的。他記了一本帳，每一筆都清清楚楚。我今天帶來的是複印件，原件在上海。」
他從牛皮紙信封里抽出一疊複印件，放在茶桌上。林辰拿起來翻了翻。帳冊是豎排毛筆字，每一頁記著當鋪收的貨。名稱、來源、當金、期限。密密麻麻，從光緒年到民國二十六年。
翻到某一頁，錢先生伸手指了一下。「這筆。民國二十三年，收當『林氏舊藏一批，器物若干』。來源寫的是『沈伯年經手』。」
林辰盯著那一頁。民國二十三年。沈伯年經手。林氏舊藏一批。
「當金多少？」
「八千銀元。贖期三年。但沒人來贖。」
「那批東西呢？」
「當鋪關的時候，我祖父把那批東西轉到了上海。後來分了幾次出手。但有三件，他留下來了。」
「哪三件？」
錢先生從信封里抽出三張照片。第一張是一枚玉印，拇指大小，印面刻著「林氏」。第二張是一塊銅片，巴掌大小，上面刻著聚珍齋。第三張是一幅畫的照片，絹本設色，畫的是山水，落款董其昌。
林辰盯著那三張照片。第一張的玉印跟他在房樑上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樣。第二張的銅片跟聚珍齋地窖里找到的一樣。第三張的照片，就是錢先生剛買走的那幅董其昌。
「畫你已經買走了。玉印和銅片在你手裡？」
「玉印在。銅片不在了。」錢先生把照片收回去，「銅片我祖父五十年代出手了，買家不詳。玉印留下來了。我這次來，除了看畫，還想看一樣東西。」
「你手裡那枚玉印。」
林辰沒接話。錢先生看著他。「你從房樑上取畫的時候，應該也取走了一枚玉印。印面刻著『林氏』。我想看看。」
「為什麼？」
「因為當鋪收的那批東西里，有兩枚玉印。一枚刻『天』，一枚刻『地』。你手裡那枚，是『天』還是『地』？」
林辰看著他。錢先生知道玉印的事。他不是來探底的，他是來找東西的。
「錢先生，你祖父的帳冊里，有沒有記過地脈三處的具體位置？」
「沒有。但有一句話。」錢先生翻到帳冊最後一頁，指著一行字。那行字寫得很潦草，像是後來補上去的：「林氏地脈，三處藏物。老宅、鋪面、碼頭。鋪面之下有門，門上有槽。槽中之物，非玉印不可開。」
林辰盯著這行字。「這行字是誰寫的？」
「沈伯年。當鋪關之前，他來過一次，補了這行字。」錢先生把複印件收好，「林老闆，我祖父當年收當的時候，不知道這些東西是林家的。後來知道了，一直沒出手。他留了三件，是想等林家人來取。但他沒等到。我父親沒等到。現在我來了。」
「你要把玉印還給我？」
「對。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我要知道地脈三處的東西，最後去了哪裡。林德昌布這個局，不是為了讓後人發財。他是為了什麼？」
林辰看著他。錢先生問的是林德昌的本意。這個問題，林辰自己也沒完全想明白。冊子裡寫「林家之寶，不在金銀，在眼力」。地脈三處的藏物——金條、鼎、玉印、銅印——這些東西加起來值不少錢。但林德昌真正想留的，好像不是這些東西。
「錢先生，你明天再來一趟。我把玉印給你看。但帳冊最後一頁那行字，我要原件。」
錢先生想了想。「行。明天這個點。」
他把帳冊複印件收好，起身走了。張姐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林老闆，這人誰啊？」
「上海來的。買畫的。」
張姐沒再多問。
林辰坐在茶桌前，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鋪面之下有門，門上有槽。槽中之物，非玉印不可開。」
鋪面。東街四十七號。地窖在東街四十七號下面。門也在。但槽在哪兒，這行字說「非玉印不可開」。玉印。他在房樑上找到的那枚刻「林氏」的玉印。
他把冊子掏出來，翻到最後一頁。冊子最後一頁也寫著：「基下有門，門上有槽。」兩處記錄對上了。地窖下面還有一層。門在下面。槽在門上。開槽需要玉印。
他合上冊子，塞回懷裡。明天錢先生再來，他把玉印給他看。然後呢？錢先生手裡還有一枚「地」字玉印。兩枚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天地」。
他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條消息：錢先生手裡有一枚玉印，刻的是「地」。他明天來還。
方晴回：他為什麼還？
林辰：他祖父留了三件東西等林家人來取。他在還債。
方晴：那枚玉印，跟你手裡那枚是一對？
林辰：對。有了兩枚，才能開地窖下面那層門。
方晴：明天我過來。
林辰：不用。我自己處理。
他把手機收起來，靠在椅背上。東街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聚寶閣的招牌還亮著，但貨架上已經空了。周保全撤完了。天珠全下了架。
錢先生明天來還玉印。兩枚玉印合一，地窖下面那層門就能打開。
東街四十七號地窖下面，藏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