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嬸,您慢點走,這台階滑得很!」
縣城小茶館後院那厚重的門帘子,一下子被人撩開了。
王胖子用他那兩隻胖手小心的護在帘子兩邊,自己側著身子,把周嬸給迎了進來。
這會兒正是晌午的時候。
後院正中間擺著一張榆木方桌,桌面油汪汪的。
牆角放著個鐵皮火盆,裡頭的幾塊栗木炭燒的通紅,呼呼的往外冒著熱氣。
趙景輝早坐在桌邊的條凳上了。
他手裡頭端著個粗瓷大茶碗,低著頭,輕輕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那些老茶葉沫子。
周嬸伸手解開自己棉襖最上頭的兩顆扣子,在趙景輝對面坐了下來。
周嬸把自個兒帶來的那個藍布包直接往桌上一擱。
「剛才在后街的時候,我提過的那樁大單子,可不是我這老太婆隨口胡唚的。」
趙景輝聽了,把粗瓷大碗放了下去,碗底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發出「噠」的一聲輕響。
「周嬸,機械廠食堂那麼大的盤子,要是真缺肉,你們直接去找食品站是了。」
趙景輝看了一眼周嬸,說話的語氣平平穩穩的。
「找我這麼個山里打獵的泥腿子,這裡頭怕是還有別的什麼說法吧?」
周嬸長長嘆了一口氣,兩隻手交疊著搭在自己的膝蓋上。
「食品站每個月分下來的定額生豬肉,全都得緊著車間一線乾重體力活的工人。」
周嬸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
「下個星期,是咱們廠里的年終表彰大會,到時候各公社的主任,還有上頭局裡的幹部也都要來。」
「我們廠長可是發了話的,這次的小灶必須得辦出排場來才行,還指名道姓的要深山裡的新鮮野味。」
「現在大雪封山的,食品站那些人哪有能耐去弄來上百斤的野味?」
王胖子一聽見這話,他那兩隻小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他趕緊湊到了桌子前頭,伸出手在榆木桌面上用力的拍了一下。
「我說嘛,周嬸肯定是個有大門路的人!」
王胖子笑得很燦爛,臉上的肥肉也跟著一顫一顫的。
「趙老弟,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機械廠那可是好幾千號大廠工的地方,只要咱們能搭上線,往後這貨根本不愁賣了!」
「胖子,你先別把話給咬得太滿了。」
周嬸轉過頭,臉上的表情變得認真了起來。
「這國營大廠有國營大廠的規矩,公家的錢哪有那麼好掙的。」
她豎起來三根手指頭,挨個兒的數給他們倆看。
「第一點,肉必須新鮮,要是放壞變味了的,那是連廠大門都進不去的。」
「這第二點,分量必須得實打實,絕對不能帶什麼雜碎骨頭來湊斤兩。」
「第三,你們倆在縣城裡頭都沒個正經單位,要是這事兒中間出了岔子,必須得有人押著身家來做擔保才行。」
王胖子一聽到還要做擔保,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了一半。
可是他轉念又想到了趙景輝,這老弟隨手能拿出上百斤的硬貨。
那本事大著呢,於是他的胸脯又挺了起來。
「周嬸,擔保的這事兒您包在我王胖子身上吧!」
王胖子拍著自個兒圓滾滾的大肚子。
「我都在城關鎮住了三十年了,家底可全都在這兒擺著呢。」
「我老弟的貨要是差了一星半點的,您直接帶人來砸了我的鋪子!」
趙景輝坐在對面,並沒有急著去接王胖子的話茬。
他直接從條凳上站起了身,邁開步子走到了牆角立著的大柳條筐跟前。
蓋在上頭的那隻粗布麻袋,被他隨手一把扯了下來。
「說再多漂亮話那也是虛的,看東西吧。」
趙景輝伸出手,直接從裡頭抓出整整兩扇切好的野豬後腿精肉。
這兩扇大肉加起來,足足得有六十斤重,這麼被他單手提著,穩穩噹噹的放在了那張榆木桌面上。
「砰。」
這結實的生肉砸在木板上,發出的聲音沉悶又厚實。
趙景輝順手把後腰那柄開山獵刀拔了出來,刀鋒在肉皮的正中間,直接橫著劃開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周嬸,貨現在在這兒了,你自己上手驗驗看。」
周嬸站了起來,從衣兜里摸出一把很小巧的牛角摺疊刀。
她用刀尖挑開劃開的肉層,伸出兩根指頭,順著裡頭的肉纖維用力的搓了兩下。
那紅艷艷的瘦肉,連一點注水或者滲血的痕跡都沒有。
湊到鼻尖前頭聞一聞,能聞出來的只有深山橡子餵出來的草木清香,還有新鮮的血沫子氣味。
周嬸把牛角刀收回了自己的兜里,長長的吐出了一口熱氣。
「小趙師傅,還真是後生可畏啊。」
周嬸眼裡的戒備這時候全沒了,換成了一臉的讚許。
「衝著你這手利落勁兒,這批貨我收了。」
她拉開了那個藍布包,從裡頭拿出了一沓很整齊的大團結。
「今兒個我先收八十斤,價錢咱們還是按兩塊二的實秤算!」
趙景輝點了點頭,也沒多說話。
他轉過身再次從筐底抓出來一大塊二十斤整的精肉,剛好補足了八十斤的分量。
這會兒,至尊獵神系統的空間界面在趙景輝的腦子裡頭微微閃了一下。
原本那三百一十斤野豬精肉,一下子扣減下去了八十斤,這麼穩穩的停留在二百三十斤上。
旁邊碼放著的那八隻肥野雞,也還是整整齊齊的放著。
周嬸當著王胖子的面,把手裡的錢一張一張的點清了。
八十斤的精肉,兩塊二一斤的價,整整一百七十六塊現金,齊刷刷的擺在桌面上。
趙景輝伸出手把錢拿了過來,順手放進了棉襖的內兜里。
加上之前已經積攢下來的那些貨款,他現在身上的現錢已經漲到了四百二十塊了。
在眼下這個年頭,工人的家底普遍也只有幾十塊的存款。
這四百多塊錢,絕對算是一筆能把村里人嚇趴下的巨款了。
王胖子眼睛盯著趙景輝那鼓囊囊的內兜,激動得喉嚨里不停的咽唾沫。
周嬸那邊把八十斤肉全都裝進了帶來的粗帆布袋子裡。
她用力的拉緊袋口的麻繩,接著身子往前傾了傾,臉色也變得認真嚴肅起來。
「小趙師傅,肉的事兒咱們算是定下了,但是有句醜話,我得先給你提個醒。」
周嬸把聲音壓低了,目光在四周看了一圈。
「我們廠里管後勤的副廠長,他兒子叫李建國,最近這陣子剛調進採購科當上了副科長。」
周嬸皺了皺眉頭。
「這個人手伸的特別長,平時最愛幹的事兒,是把廠里採購的好處往自己兜里攬。」
「以往那些從外頭送進來的油水大單子,他要是沒撈著點過路錢,保準會在半道上找茬卡人的脖子。」
王胖子一聽見李建國這個名字,渾身的肥肉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
「哎喲,怎麼偏偏是李建國那個活閻王啊!」
王胖子急得在原地轉了半個圈,直抓耳撓腮。
「那傢伙在縣城裡頭可是橫著走的,連廠里保衛科的人也都聽他的招呼啊。」
王胖子趕緊湊到趙景輝身旁,小聲的勸著:
「老弟,要不咱們還是別接後頭的那一百斤大單了吧?」
「咱們實在犯不上為了掙這點辛苦錢,去惹這幫公家的大少爺啊!」
趙景輝把粗瓷茶碗裡剩下的殘茶,全都倒在了鐵皮炭盆里。
他伸出手,從內兜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大團結,啪的一聲拍在了油汪汪的木桌面上。
「有人擋路,那讓他看看誰的貨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