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弟,這可是整整一百七十六塊錢啊。」
王胖子兩隻手搓著棉襖大襟,一雙小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桌上的錢堆。
周嬸拎著裝滿生肉的帆布袋剛走沒多久,後院的木門板這會兒還在前後晃悠著。
趙景輝伸出手,把桌子上的大團結捋成一疊。
從裡頭挑出兩張嶄新的十塊票子,輕輕的推到王胖子面前。
「拿著。」
趙景輝把剩下的錢都收進自己懷裡,衣服的布料直接被塞的鼓鼓囊囊的。
王胖子一下愣住了。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那兩張綠生生的大票子,喉結上下滾了兩圈。
「老弟,你這是幹啥呢?」
王胖子兩隻手下意識的往後縮了縮。
「周嬸那頭也是你自個兒靠硬貨拿下的,我動了動嘴皮子而已,哪能要你這麼大一筆錢?」
「親兄弟也是得明算帳。」
趙景輝拉開條凳坐定,拎起銅壺給粗瓷碗裡又續了半碗滾水。
「在縣城裡頭跑腿帶路、搭線遞話,那也是你的本事。」
水汽順著碗沿往上冒著。
「以後凡是走你這條道賣出去的肉,每斤我都給你抽兩毛錢。」
「今天這八十斤,扣去整數,這兩張大團結是你該得的。」
趙景輝抬起頭看著他。
「只要把路走穩了,規矩不壞,往後肯定是少不了你的好處。」
規矩。
王胖子兩隻腳在青磚地上用力的碾了兩下。
這年頭在黑市混日子的倒爺,哪個不是為了仨瓜倆棗爭的頭破血流?
碰上這樣大方又有章程的硬茬子,還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王胖子伸出胖手,一把把桌上的錢抓進棉襖兜里,把胸脯拍的啪啪響。
「老弟,憑你這句話,我王胖子這條命往後拴你身上了!」
他把身子往前湊了湊。
「後頭那一百斤鹿肉的大單,我一定把周嬸那邊盯死,絕對不讓別的人插手進來!」
「行了,那先收攤吧。」
趙景輝站起身,把空條筐搭在了扁擔上。
出了小茶館後巷,他直接奔著縣供銷社的青磚大門走去了。
下午的供銷社裡面擠滿了戴著狗皮帽子的鄉下老鄉,櫃檯後頭的算盤珠子也是撥的噼啪亂響。
趙景輝排在買日用品的隊伍後頭。
「要點啥?票拿出來看看。」
穿藍布大褂的售貨員撩起眼皮,語氣也是沖的很。
「同志,要一口雙耳的生鐵大鐵鍋,再扯八尺結實耐磨的深藍棉布。」
趙景輝把早準備好的工業券和大團結拍在了玻璃櫃檯上。
售貨員掃了一眼檯面上的現錢,手腳利索的從貨架底下拉出了一口油汪汪的大鐵鍋。
「還有別的沒?」
「打兩斤煤油,再拿個裝油的鐵皮皮壺。」
趙景輝看了看旁邊的鞋架子。
「那雙紅條絨的棉鞋,還有那雙黑燈芯絨的,都拿三十五碼的,各要一雙。」
大丫腳上的破草鞋早露了腳趾頭,凍的全是紫疙瘩。
兩雙厚棉鞋包在油紙里,軟和而且又壓秤。
「再加一壺兩斤裝的紅糧大曲。」
趙景輝把錢票推了過去,售貨員算盤一撥。
「總共六十八塊四毛,票正好!」
幾樣大件被裝進背簍里,那口生鐵鍋也被他用麻繩牢牢的捆在柳條筐底。
趙景輝摸了摸自己的內兜。
扣掉給王胖子的跑腿錢和買這些物件的開銷,兜裡面還穩穩噹噹躺著三百二十塊現錢。
在這個干工一個月才掙三十多塊的年代,這筆錢足夠把村裡的大瓦房砌起來大半間了。
他挑著扁擔,邁開大步順著土路往靠山屯走去。
到了半下午的時候,靠山屯村西頭的破茅屋。
大丫正蹲在院子前頭剝著苞米棒子,兩隻小手都凍的通紅。
一見著挑著扁擔的趙景輝,大丫突然跳了起來,手裡的苞米棒子撒了一地。
「哥!你可算回來了!」
小丫頭幾步跑上前去,伸出手抓住了趙景輝的衣角。
趙景輝把扁擔放下來,先把那兩雙厚實暖和的棉鞋塞進了大丫懷裡。
「快換上試試看合不合腳,往後可別穿那破草鞋了。」
大丫抱著用油紙包著的棉鞋,眼圈一下子紅了,站在原地直抽著鼻子。
「哭啥,把新鐵鍋搬進屋去,今晚上咱們燉大骨頭湯喝。」
趙景輝拍了拍大丫的腦袋,自己拎著那壺打好的紅糧大曲出了院子。
村東頭老獵戶李叔的門半掩著。
趙景輝推開木板門走了進去。
李叔正坐在火盆邊上磨著手裡的獵刀,屋子裡面飄著一股子老旱菸葉的嗆味。
「李叔。」
趙景輝把大麯酒放在了土炕沿上。
「進城順手打了壺好酒,給你潤潤嗓子。」
李叔抬起滿是褶子的臉,看了一眼趙景輝,又看了看那壺酒,眼裡閃過一絲異樣。
「你小子,今天在城裡折騰出大動靜了?」
「換了點嚼穀,順道買了口鐵鍋。」
趙景輝沒把話說透。
李叔抽了一口旱菸,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
「有能耐是好事,可是這年頭,槍打出頭鳥。」
老人伸出手拍了拍身旁的獵槍。
「山裡的狼厲害,披著人皮的狼更厲害了,別讓人摸了底細。」
「李叔放心,我心裡有數的。」
趙景輝應了一句,轉身從李叔屋裡退了出來。
回到自個兒的破茅屋,大丫已經在灶膛里把火生起來了,新鐵鍋裡頭的熱水正咕嘟咕嘟冒著白氣。
趙景輝坐到炕沿邊,伸手伸進棉襖最裡層的貼身口袋裡。
一塊疊的整整齊齊的白手絹被他掏了出來。
這是前幾天在風雪裡救下林婉秋的時候,那姑娘落在他手裡的。
手絹有一股淡淡的洋皂香味,邊角用紅絲線工工整整的繡著一行小字:
臨江國營機械廠技校,林。
趙景輝用手指摸了摸那個「林」字。
現在手裡揣著三百多塊巨款,空間裡還留著整整二百三十斤野豬精肉,還有八隻肥野雞。
腰杆子算是完全硬了。
正看著的時候,院子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老弟!老弟在家沒?」
王胖子呼哧帶喘的推開門擠了進來,額頭上全都是汗珠子。
「咋了?這麼急三火四的。」
趙景輝把手絹收回了懷裡。
「好事!天大的好事!」
王胖子連水都顧不上喝上一口,扯著脖子直嚷嚷。
「周嬸托人給我捎了話,她已經把你的名字報到機械廠食堂後勤科了!」
「明天晌午工人吃午飯的時候,讓你去食堂後院見個面,順便把下周那一百斤硬貨的條子給簽了!」
王胖子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
「不過周嬸也提醒了,那個叫李建國的採購副科長,最近正盯著這批招待肉的單子呢。」
「明天進廠,那孫子八成是會跳出來卡脖子找麻煩的。」
趙景輝拿起搭在炕頭上的那件新棉襖。
明天進機械廠,不僅能把這筆大單子完全敲定下來,還能把洗乾淨的棉襖和手絹都還給林婉秋。
「讓他來是了。」
趙景輝把新棉襖搭在自己的臂彎里,打算順便還給林婉秋。
但是卻看見遠處有人站在自家院牆外頭盯著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