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幹什麼的?」
縣機械廠那高頭大馬的鐵柵欄門前頭,有個穿灰制服的保衛科老頭橫著跨出了一步。
他手裡緊緊拿著一根裹了紅布的銅哨子,兩隻眼睛把趙景輝上下看了好幾遍。
「大爺,我和食堂的周主任提前約好了的,今天來送個樣品驗驗貨。」
趙景輝手裡提著個洗的乾乾淨淨的粗布口袋,懷裡頭還穩穩噹噹抱了件疊的很齊整的新棉襖。
他身上穿著的是昨天剛在供銷社扯了布新做出來的那件深藍色的外褂,腳底下踩著的布鞋也乾乾淨淨。
「周主任?食堂里天天都有人來送豆腐青菜的,倒還沒見過你這號生面孔。」
看門老頭把手裡的哨子往傳達室的門板上磕了兩下。
「你的介紹信呢?工作證有沒有?」
「我是公社的獵戶,大雪天從山裡出來送野味的,實在拿不出縣裡的那種公派條子。」
趙景輝站的筆挺,兩隻腳像是釘在青磚地上一樣,穩得很。
「要是沒有公函,天王老子來了今天也進不去,趕緊回你的山裡去吧!」
看門老頭擺了擺手,轉過身去要拉上鐵栓。
「劉大爺,等一下!」
清脆的嗓音順著紅磚辦公樓的台階一路傳了下來。
林婉秋手裡抓著兩張藍皮的圖紙,步子邁的很急,沒幾步跑到了鐵柵欄門跟前。
她身上套了件挺合身的廠服,白生生的脖頸上還圍了條素色的粗毛線圍巾。
「婉秋同志,這人你認識啊?」
看門老頭臉上的褶子一下子堆了起來,手裡的銅哨子也是順勢揣進了兜里。
「劉大爺,他是我的老鄉,也是咱們食堂特批來送緊俏物資的同志。」
林婉秋額前垂下來幾根細頭髮,她喘了兩口氣,轉過頭去看了看趙景輝。
「你怎麼今天才過來?」
她看到趙景輝懷裡那件洗的很乾淨。
而且疊的方方正正的深色棉襖,雙手不自覺的抓緊了手裡的圖紙。
「在家裡收拾了幾天,順道也把山裡的貨理出來了。」
趙景輝抬腳跨過鐵大門的矮檻。
「你今天來廠里,是專門賣肉的嗎?」
林婉秋跟著他並排往廠區裡頭走,步子放的很慢。
「賣肉是正事兒,棉襖是順手給你帶過來,你可別多想啊。」
趙景輝雙手把懷裡抱著的棉襖往前一送。
棉襖洗的有一股子肥皂沫子的清香味道,上面連一點兒草葉碎渣都沒留下來。
「誰多想了呀。」
林婉秋低著聲音嘟囔了一句。
「你自己穿是了嘛,我家又不缺這麼一件衣裳,你大老遠抱過來幹啥。」
嘴上雖然是這麼挑著理,但是她的兩隻手卻伸了出去,把棉襖穩穩接到了自己懷裡。
手指碰到棉襖裡層的時候,那手絹上的洋皂味兒慢慢散了出來。
他們兩個人順著碎石鋪的廠道一直往後頭走。
路上碰見幾個端著搪瓷缸子去接開水的年輕工人,全都轉過頭來看著他們倆。
「那不是技術科的林婉秋嗎?」
「她旁邊那個高個子男的是誰啊,看著可不像咱們廠里的工友。」
議論的聲音這還沒散開呢,食堂後門口掛著的厚帆布帘子被人一把給撩開了。
周嬸端著個鋁盆從裡頭走了出來,剛看清趙景輝的影子,抬起手來正準備招手。
「喲,這不是咱們技術科的一朵花,林大技術員嘛。」
斜刺里的紅磚牆拐角那邊,忽然拐出來三個人。
走在最前頭的那個年輕人穿著一身筆挺的將校呢大衣。
皮鞋擦的黑亮黑亮的,嘴裡頭還叼著半截帶過濾嘴的迎春煙。
他身後跟著倆五大三粗的青年工友。
裡頭有個瘦高個把帽子壓的非常低,兩隻眼睛正賊溜溜的往趙景輝身上瞟著。
那個瘦高個,是昨天晚上趴在靠山屯趙家院牆外頭盯梢的那個人。
趙景輝看了一眼那瘦高個,身子半點也沒動彈。
「李建國,你在廠區裡頭胡說八道些什麼呢?」
林婉秋抱著棉襖往趙景輝身前半邁了一步,說話的聲音平淡得很。
李建國把嘴裡的菸捲拿了下來,一口白煙衝著地上的煤渣吐了出去。
「婉秋啊,我這不是在關心你嗎?」
李建國把兩隻手插進大衣兜裡頭,眼珠子在趙景輝身上來回的看著。
他往前走了兩步,鞋底在凍硬的泥地上踩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響。
「怎麼著,這鄉下泥腿子運氣好撿了你一回,今兒個順著杆子爬進咱們機械廠了?」
他身後的瘦高個也跟著起鬨笑了起來。
「李科長,我看有些人是山里窮的揭不開鍋了,跑咱們國營大廠吃軟飯來了!」
路邊剛好走過去幾個推著自行車的翻砂車間工人,這會兒全都放慢了腳底板,伸長了脖子看熱鬧。
「那是不是副廠長家的李建國吧,怎麼又跟人槓上了。」
「誰敢惹他啊,人家親爹可是管後勤的,自個兒又是採購副科長。」
幾句議論聲在半空中飄著。
林婉秋氣的兩頰通紅,手裡的圖紙都被抓出了兩道深折印。
「李建國你把嘴巴放乾淨點!趙同志可是靠山屯有名的好獵手,他今天來是辦正經公事的!」
趙景輝把手按在自己的粗布口袋上,壓根沒去搭理李建國的挑釁。
他邁開步子,從李建國的身側繞了過去,走到了周嬸面前。
「周主任,路上稍微耽擱了會兒,肉樣的單子在這兒。」
趙景輝從外褂的內兜里摸出一張疊成長條的提貨單,向著周嬸遞了過去。
「今兒帶來了五斤前胛肉的樣貨,過秤驗色,全憑咱們機械廠的規矩來辦。」
周嬸趕忙擦了擦圍裙,伸出手去接單子。
在他們兩隻手快要碰著條子的時候,一隻戴了翻毛皮手套的手從半道上伸了過來。
「啪」的一聲響。
李建國一把把趙景輝手裡的單子給抽了過去。
他把提貨單在指尖轉了個圈,拿眼角斜著看趙景輝。
「周主任,你歲數大了,規矩是不是也跟著忘乾淨了?」
李建國用手拍了拍自己大衣領子上的科長標牌。
「機械廠年終表彰大會的所有招待物資,現在統歸我們採購二科管。」
他轉過了身,用眼角看了看那個瘦高個工友。
「昨兒個小劉在靠山屯轉悠了半天,回來說你小子家裡連個正經瓦片都沒有。」
「憑那兩間破草房,你能保得住上百斤上好野味的分量?」
那個瘦高個往前探了探腦袋,嘴裡頭嘿嘿的笑了兩聲。
旁邊圍觀的工人是越來越密,七八個人把食堂前頭的小空地給堵住了。
趙景輝的手從布袋口子上抬了起來,他那兩隻眼睛看著李建國手裡的單子,臉上看不出來有半點火氣。
「這肉好不好,在鍋里能見分曉,不在嘴皮子上。」
趙景輝回了他一句。
「鍋里見分曉?」
李建國兩隻眉毛往上一挑,拿著手裡的供貨單當著所有人的面晃的嘩嘩作響。
「你想進食堂賣肉,先過我這一關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