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後廚,把傢伙什亮出來!」
李建國把手裡的供貨單往自個兒大衣兜里一揣,抬腳把食堂後門那道破門檻給踢的咚咚響。
他身後跟著的那個瘦高個還有小劉兩個人。
馬上一左一右貼了上來,把後門通往大堂的路給堵的嚴嚴實實的。
周嬸快步跟在後頭,伸手把圍裙繫緊,兩隻腳走的又急又快,顯得很匆忙。
林婉秋懷裡抱著那件深藍色的棉襖,腳底下的步子倒也沒有落後半寸,緊緊走在趙景輝右邊。
這會兒後廚裡頭熱氣騰騰的。
那兩個大鐵鍋里正煮著高粱米飯,一股子粗糧特有的焦香味,混著白煙往房樑上面竄。
幾個幫廚的大師傅手裡拿著鐵勺,全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一個個伸著脖子往這邊看著。
李建國大馬金刀的往案板旁邊一張長凳上一坐,兩隻皮鞋交疊著搭在木架子上頭。
那個瘦高個答應的格外乾脆。他走到放雜物的牆根底下,拖出了一桿滿是黑油污的木桿大秤。
那秤桿上的星花早都被磨的平平整整了。
銅皮包著的秤頭也凹進去好大一塊,秤砣底下居然還貼著一層厚厚的黑膠布。
砰的一聲。瘦高個把秤鉤子往案板上一扔,發出了沉悶的響聲。
「小子,把你口袋裡的肉掛上去吧。」
李建國從兜里摸出洋火,呲啦一聲給擦著了,點燃了自己嘴裡叼著的菸捲。
「咱們公家單位,講究的是剋扣分明。」
煙霧順著他的鼻孔噴了出來。
「要是分量差了哪怕一錢半兩的,今天不僅貨你帶不走。」
「連你這個人也得去保衛科,把投機倒把的罪名給交代清楚。」
趙景輝站在大柳木案板前頭,把手裡的粗布口袋放了下來,擱在檯面上。
他連手都沒往那杆舊秤上伸一下,只是斜著眼掃了掃秤砣底下發黑的膠布。
「這秤的準星都磨平了,秤砣也吃過鉛。」
趙景輝的聲音不急不躁的,兩隻手隨意的搭在口袋口子上。
「周主任,後廚每天給幾千號工人分菜,總有一桿每天校對的台秤吧?」
他轉過頭,看著繫著白圍裙的周嬸說道:
「把你們後廚的大台秤抬出來過一過,要是差一兩,我當場補你一斤肉。」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在後勤挑三揀四的?」
李建國把嘴裡的菸頭吐在水門汀地面上,拿鞋底狠狠的碾成了碎渣。
他站直了身子,兩根手指頭重重的戳在那油膩膩的案板上。
「整個機械廠吃什麼、買誰的、用哪桿秤,全都是我李建國說了算!」
幾個掌勺的大師傅互相看了看,誰也沒敢吭聲,只是默默的把手裡的鐵勺往水盆裡面放去。
「李建國,你鬧夠了沒有?」
一道清脆又帶著幾分冷硬的聲音插了進來。
林婉秋把懷裡抱著的那件棉襖往案板上一放,整個人往前跨出一步,擋在了趙景輝身前半個身位的地方。
「廠里的採購制度白紙黑字的寫在廠規裡頭,那是給全廠三千名工人辦事的地方,可不是你們李家的客廳!」
她兩隻眼睛毫不客氣的盯著李建國,「你想在這裡耀武揚威的,先去廠黨委會把採購條例改了再說吧!」
李建國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發紫了。
他兩隻手在呢子大衣的大兜里抓緊,胸脯也起伏了好幾下,喘著粗氣。
當著這麼多後廚工人還有林婉秋的面被當頭頂撞了,他的面子算是完全掛不住了。
「好啊,林大技術員真是胳膊肘往外拐。」
李建國咬了咬牙,轉過身指著趙景輝帶來的那個粗布口袋,「既然肉還沒定,那按老規矩辦!」
他轉頭衝著旁邊掌勺的胖廚子喊了一嗓子,「老張,拿刀過來!」
胖廚子遲疑了一下,順手從旁邊的刀架上取下了一把厚背大菜刀,給遞了過去。
「小子,別說我不給你機會。」
李建國把刀尖篤的一聲給剁在案板的正中央。
「現在從你帶來的肉里切下兩斤來,扔進大鍋里清水白煮!」
他抬了抬下巴,神氣活現的看著四周的大師傅和工人。
「只要待會兒開飯的時候,工友們要是嘗出了一星半點的酸騷味,或者發現注了水。」
「你這袋子肉,給我原封不動的扔到外頭垃圾堆里去!人,也給我馬上滾蛋!」
周嬸臉色變了變,剛要開口勸阻一下。
「行。」趙景輝把話接了過來,半點猶豫都沒有的。
他邁步走到了大柳木案板跟前,伸手拉住系在粗布口袋上頭的那根麻繩。
手指剛一觸碰到繩圈,趙景輝的手腕頓了一下。
那麻繩上的死結,是他昨天在靠山屯用單手挽出來的活套。
那上面的麻纖維還沾著幾根發潮的細毛。
趙景輝眼皮微微的挑了一下,他手掌順著口袋邊緣輕輕的捏了一把。
裡頭原本整塊的前胛肉,位置已經被人從底部給動過了。
甚至隱隱的透出一股子不屬於野豬肉的酸臭氣味出來。
昨晚趴在自家庭院外頭盯梢的那個人。
加上今天這杆暗暗動過手腳的舊秤,再到這隻被動過繩結的布口袋。
這一環扣一環的把戲,全是為了在這兒當眾把他給按死。
趙景輝沒有出聲拆穿這事兒,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他兩隻手抓著那根反向纏繞的麻繩,不但沒有繼續往下解開。
反而用力的把繩頭往回一拉,重新又系成了一個結結實實的大疙瘩。
「怎麼著?不敢開了?」
李建國站在案板對面,兩手抱在自己胸前,臉上露出一股子吃定對方的得色。
「現在認慫把肉拉走,再在後廚門口給我老老實實的鞠個躬,我還能放你出大門!」
趙景輝把系好的口袋往案板正當間這麼一推。
「好肉不怕火煉,既然要給全廠工人試吃驗貨的,兩三個人看了算什麼數?」
趙景輝直視著李建國的臉,聲音洪亮的在整個後廚的房樑上迴蕩著。
「現在正是工友們下班打飯的點,先把人都叫來,咱們當著大家的面開!」
李建國愣了一下,以為趙景輝這是在死撐面子。
「行!你自己找死的,可別怪我不客氣!」
李建國冷笑了一聲,轉過身大步流星的朝著食堂大堂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