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輝彎腰撿起門檻下的紙條,看都沒看,隨手兩下撕碎了扔在腳邊。
進山的事只能先放一邊。
他把大衣領子往上一豎,順著剛才那輛二八大槓壓出來的兩道深車轍印子,快步攆了過去。
車轍印子沒往村外的大道上走,反倒是拐進了打穀場西邊的楊樹林裡頭。
那前頭,正好連著村口的集體木料堆呢。
趙景輝放輕了腳步,踩著軟泥,悄悄繞到了兩人高的紅松原木垛後頭。
在木料堆背風的窪地里,正停著一架兩頭翹的柳木爬犁。
趙大強手裡頭拎著根扎木料的鐵撬棍,站在爬犁邊上。
他那兩個兒子正弓著腰,一人抬著一頭,咬著牙死勁把一根手腕粗的落葉松往車架子上搬。
木頭砸在爬犁槓子上,沉悶的響了一聲。
「輕點,手底下別弄出動靜來!」
趙大強壓著嗓子催了一句,「這根是紅松檁條,抬上頭去,拿破草帘子給蓋嚴實點。」
趙景輝直接從樹後頭邁了出來。
「大伯,大晌午的不歇著,忙著往家裡搬啥好東西呢?」
趙大強手裡那根撬棍啪嗒一下子掉在凍泥地上,險些砸到自個兒腳面。
抬木頭的那兩個後生更是嚇的直哆嗦,手一滑,木頭直接跌在爛雪泥里,濺了一褲腿泥點子。
趙大強猛的一轉頭,喉結跟著上下滾了滾。
等他看清只有趙景輝一個人,腰杆子這才慢慢挺了起來,臉上又堆出平日裡那副長輩的架勢。
「景輝啊,你走路怎麼連個聲兒都沒有。」
趙大強彎下腰撿起撬棍,拍了拍上面的泥巴,「家裡西廂房的房梁讓大雪壓彎了,我尋思拉兩根木頭回去頂一頂。」
趙景輝兩手插在大衣兜里,晃悠到爬犁前頭站住。
「這可是生產大隊留著開春翻修保管室的料。」
趙景輝抬起腳尖踢了踢邊上的木頭墩子,「隊裡的公家財產,大伯說拉走能拉走?」
「你少在這兒跟我扣大帽子!」
趙大強把撬棍往雪堆里狠狠一戳,眼珠子瞪的滾圓:
「我是村裡的老人,替集體看著這堆木料看了足足三年!我這叫借!懂不懂啥叫借?」
「等開了春化了凍,我進山砍了新木頭自會給隊裡補上。」
趙景輝沒搭理他的腔調。
他走過去,伸手按在木料頂端的橫切面上。
那木頭茬子新鮮的很,白生生的木屑還帶著股松油脂的味兒。
「樹皮上拿紅漆刷的『公』字還在呢,橫頭上面還打著大隊的鐵印編號,零四七。」
趙景輝拿手指蹭了蹭斷口,「鋸口連一層灰都沒落,今兒大清早剛鋸開的吧?」
趙大強嘴角狠狠抽搐了兩下。
「你管它落不落灰!我是長輩,村裡的事情還輪不著你個小輩指手畫腳。」
「大隊部管料的記帳員是李鐵柱。」
趙景輝盯著趙大強那張發青的臉,慢條斯理的說,「領公家木料得開三聯單,李鐵柱的帳本子上,寫沒寫你趙大強的名字?」
趙大強脖子一梗,手背上的青筋都鼓出來了:
「鐵柱那本子早他娘的丟了,前幾天大隊部搬桌子找不著了!」
「沒本子憑兩張嘴,大隊長都點頭的事,你算哪根蔥來盤查我?」
趙景輝臉上連一點火氣都看不出來,只是蹲下身子,從兜里摸出一截乾枯的樹枝。
這三根木料兩頭的紅漆編號分別是:零四七、零四八、零五一。
趙景輝握著樹枝尖,在自個兒左手掌心裡飛快劃拉了幾筆,把三個數清清楚楚記在了掌心裡。
「你記它幹什麼?趕緊給我擦了!」
趙大強這下急眼了,往前竄了兩步,伸手想去拽趙景輝的胳膊。
趙景輝站起身,身子只是隨意往旁邊側了半尺。
趙大強一下子抓了個空,腳底下踩著濕爛的枯草根,整個人往前連搶了好幾步才勉強站穩。
「趙景輝!大伙兒好歹是一個祖宗傳下來的本家,你胳膊肘非得往外拐?」
樹林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個穿灰棉襖、眼角長著黑痣的生臉男人氣喘吁吁的跑了過來,連車子都沒顧上騎。
生臉男人一看這陣勢,連忙伸手擋在趙大強身前。
「哎呀大強叔,消消氣消消氣,都是一家子骨肉,生這麼大氣幹啥呢!」
跟著他又轉頭看向趙景輝,從袖口裡摸出一盒壓扁的大前門,抽了一根遞過來。
「趙同志,抽根煙抽根煙,剛才在村尾那會兒完全是誤會。」
趙景輝沒接。
「我不抽帶雜味的煙。」
男人的手尷尬的僵在半空,收也不是遞也不是。
「趙同志你看呀,大強叔也是為了家裡修房子,大冬天的誰家沒個難處。」
男人把煙別在耳朵上,乾笑著打圓場,「其實大強叔托我去縣裡找熟人,原本只是想問問你打獵倒肉的門路,看能不能給家裡找條活路。」
「我們真不是故意去公社舉報你投機倒把的,那會兒都是話趕話趕出來的!」
這話一出口,趙大強的臉色刷的一下全白了。
「你個驢日的給我閉嘴!」趙大強氣得不行,抄起撬棍衝著男人腳底下的爛泥狠狠砸了過去。
飛濺起來的黑泥點子直接崩了那個生臉男人一褲腿。
男人瞬間愣住,趕緊抬手捂住嘴,後背當時冒出了一層白毛汗。
趙景輝瞅了瞅生臉男人,又轉頭看了看趙大強。
「原來那張寫著公社見的紙條,是大伯你掏錢買煙換回來的。」
趙大強嘴皮子直哆嗦,握著撬棍的手抖的不行:
「你少在那兒胡咧咧!我啥時候讓他去公社了,全是他自作主張!」
「偷拿集體的木料壞了規矩,要是公社知道你拿公家東西換私交,不知道又該怎麼定性了。」
趙景輝拍了拍手心裡的泥渣子,「這三根木頭,你們接著抬吧。」
說完,趙景輝轉過身,大步流星的朝林子外頭走去。
「趙景輝!你給我站住!」趙大強在後頭扯著嗓子喊,聲音里都帶上了破音。
趙景輝頭也沒回,順著原路直接回了自家的破窩棚。
屋裡頭冷鍋冷灶的,窗戶紙被過堂風吹的沙沙響。
趙景輝反手關緊了屋門,把後頭那根粗木栓牢牢頂死在門框槽里。
他走到土炕邊上,彎下腰,從炕席底下把那杆老式雙筒獵槍給拽了出來。
槍管上有些泛灰,蒙著一層薄薄的浮塵。
趙景輝拖過一條缺了角的舊木板凳坐下,從棉襖裡頭摸出半截洗的發軟的舊棉布,跟著擰開了一盒槍油。
碎布角沾上黑褐色的槍油,順著精鋼槍管一點一點抹過去。
鏽跡和髒污慢慢被蹭的乾乾淨淨,露出了青黑色的金屬光澤。
兩顆黃銅殼的獨頭散彈壓在桌角邊上,泛著沉甸甸的冷光。
把獵槍里外收拾利索,趙景輝坐在炕沿上,靜靜等著第二天公社的人找上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