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輝，你給我滾出來！」
一大清早的時候，木柵欄門被人拿腳狠狠踹開了，門板撞在土牆上，震的往下落了一槽黃土。
趙大強領著兩個穿藍布幹部服的幹事，大步跨進了院子。
走在前頭那個年輕幹事手裡拿著紅藍鉛筆和本子，臉色繃的硬邦邦的。
趙景輝掀開棉門帘走出來，身上還裹著那件舊大衣。
趙大丫怯生生的跟在後頭，兩隻小手死死抓著他的衣襟。
「大丫，聽話。」
趙景輝拍了拍妹妹瘦巴巴的肩膀，「上李叔院裡去，幫李叔把昨兒個的苞米棒子搓了。」
「哥……」
「去吧。」
大丫咬了咬嘴唇，低著頭從院牆邊上溜了出去，一溜煙跑沒影了。
趙大強斜著眼睛瞅著大丫跑遠，扯著嗓門叫嚷起來：
「支走小的也沒用！今兒公社的同志親自來抓現行，我看你還能往哪兒賴！」
「趙景輝同志，有人實名舉報你私自進深山打獵，倒賣大批生肉，搞投機倒把。」
「幹事同志，你們可別聽他瞎編！」
趙大強搶在頭裡嚷嚷，唾沫星子亂飛。
「他天天往城裡倒騰野豬肉，機械廠那張供貨單，指不定是他找野路子刻蘿蔔章蓋的假玩意兒！」
「單子是真是假，公社同志自己長著眼睛呢。」
趙景輝臉上沒有半點慌亂，轉身回了屋，直接把屋當中的八仙桌給搬到了院壩里。
啪嗒。
幾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牛皮紙信紙，連帶著蓋著紅印泥的單據，平平整整拍在桌面上。
「這是機械廠後勤處開的收貨單。」
趙景輝伸手按著單子的一角，聲音沉的很穩：
「這是工會周嬸親筆簽的驗貨單，一共三十二斤四兩。」
「底下還有供銷社轉帳的收款記錄，每一分錢，公家帳上走的明明白白。」
老劉走上前，伸手把那幾張紙拿起來，對著早上的晨光仔仔細細的翻看。
紅印章上「臨江縣國營機械廠後勤採購專用」幾個字清清楚楚。
簽字欄里用鋼筆寫著周素芬的名字，字跡蒼勁利索。
年輕幹事湊過來看了一眼：「老劉，這鋼印是真的，壓痕挺深。」
趙景輝兩手插兜，一動不動的看著趙大強：
「賣給誰、收了多少錢，公家單位都能一筆一筆查，大伯你到底在急什麼呢？」
趙大強額頭上的青筋猛跳了兩下。
「假的！這年頭造假的多著呢！」
趙大強兩步竄到老劉跟前，伸手指著破茅屋黑黢黢的屋門：
「他這窩棚里肯定藏著肉！幾百斤肉呢，哪怕賣了幾十斤，剩下的肯定還埋在屋裡頭！」
「搜！劉幹事，趕緊進屋搜！」
「只要把那幾百斤野豬肉翻出來，他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趙大強急得兩腳在凍土上直碾，眼裡全是壓不住的狠氣。
趙景輝腳步一晃，側身閃開了房門正中間的位置。
「屋裡一張土炕，一堆爛柴禾，二位同志隨便進。」
老劉和年輕幹事剛要邁步，趙景輝的手指頭卻轉了個方向，直接點向了院門外頭。
「不過搜我的屋子前，公社領導是不是也順便查查院門口那架柳木爬犁？」
趙大強身子猛的抖了一下。
「你胡扯什麼爬犁！我們在查你的投機倒把，你少給我扯東扯西！」
「院門外頭停著的那架爬犁，昨兒拉了一夜的大料，壓的轅子都發彎了。」
趙景輝抬腳邁出院門，指著爬犁上蓋著的破爛草帘子：
「巧的很，上面拉的幾根紅松木料，跟村里昨兒個丟的集體公料，尺寸編號一模一樣。」
趙大強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退了個乾淨。
「你血口噴人！那是我自個兒在後山撿的枯木頭！」
「撿的？」
趙景輝一把扯掉了爬犁上的爛草帘子。
三根手腕粗的順溜原木一下子露了出來，兩頭新鮮的白木茬子還冒著松脂香氣。
截面上清清楚楚刷著大紅油漆，打著鐵印編號：零四七、零四八、零五一。
「誰撿的枯木頭，能自帶大隊的鐵印公章？」
趙景輝轉過頭，冷冷的吐出幾個字。
村道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幾個看熱鬧的村民正圍攏過來。
管大隊木料的李鐵柱戴著破雷鋒帽，手裡提著個舊皮尺，一路小跑著擠進了人群。
「鐵柱！你來的正好，給公社的領導認認這木料！」
趙景輝揚聲喊了一句。
李鐵柱蹲在爬犁旁邊，用手指抹開紅漆上的泥灰，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這是大隊倉庫後面丟的紅松大檁條！」
李鐵柱拍著木頭樁子，轉頭沖老劉喊道：
「零四七和零四八！我前天大清早才拿鋼印砸上去的記號，準備留著翻修大隊保管室房梁用的！」
「昨天下午這料不見了，我還以為讓人偷進山燒了炭，原來全在這兒呢！」
圍觀的村民立刻炸了鍋。
「哎呦，這不是大強家的爬犁嗎？」
「真偷了公家的料啊！昨兒個還看見他兩個小子往家拉呢！」
「平日裡在村里充大輩，背地裡淨幹這種偷雞摸狗的爛事！」
趙大強急得兩手直擺，後背死死貼在冰涼的土牆上：
「鐵柱你別胡咬！這……這是我早上在路溝里撿的！誰知道哪個缺德鬼扔在那兒，我順手撿回來的！」
老劉臉色鐵青，走到爬犁前頭，伸手摸了摸那帶著毛刺的新鋸口。
「撿的能正好撿到大隊翻修房梁的整根紅松？」
老劉轉過身，手裡的筆記本啪的一聲合上：
「趙大強，你給我解釋解釋，公家砍下的紅松大料，憑什麼每根上頭都帶著集體的鐵印編號？」
「我……我這……」
趙大強兩腿直發顫，嘴皮子哆嗦著，喉嚨里堵著一口唾沫，半天都擠不出一個字來。
他做夢也沒想到，原本是領著公社的人來捉趙景輝的髒，結果卻把自己偷木料的把柄給掀了個底朝天。
「鐵柱，把爬犁連同木料，全扣回大隊部去！」
老劉轉頭吩咐了一聲，隨後冷眼掃向趙大強：「趙大強，你也跟著走一趟，把偷運集體木材的事交代清楚！」
兩個看熱鬧的漢子挽起袖子，上去拽住了趙大強的胳膊。
趙大強耷拉著腦袋，像只鬥敗的公雞，這麼被推推搡搡的拖出了院子。
老劉把收貨憑據遞還給趙景輝，臉色依舊十分嚴肅。
「趙景輝同志，你這些單據雖然蓋著章，但這件事情涉及物資數額較大。」
老劉盯著趙景輝的眼睛，嚴肅的抬了抬手：
「明天一早，帶上機械廠的蓋章證明，到大隊部來接受核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