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的下午,李鐵柱拿著皮尺走進了趙大強家後院的爛泥地里。
後頭還跟著兩個穿藍布幹部服的幹事,他們腳底下的棉膠鞋上全沾滿了濕黃泥。
「老劉同志,你過來看,這截面上的紅漆編號還沒刮乾淨呢!」
李鐵柱蹲在一堆爛苞米秸稈前頭,伸出手把蓋在上頭的破麻袋扯開了。
三根圓滾滾的木料露了出來,上面還散發著新鮮的松樹油味。
木料截面上的紅漆字雖然已經被人拿刀刮過,在凹下去的鋼印槽裡面,還留著一點紅印泥。
上面寫著,零四九,零五零。
老劉從大衣兜裡面掏出個黑皮小本子,用大拇指把紙角抹平了。
「拿尺子量一下,跟大隊倉庫丟的底帳挨個的對。」
聽到這話,李鐵柱把皮尺拉開了,鐵卡子搭在木料的一頭,把尺帶扯得緊緊的量到底。
「長一丈二,粗八寸,分毫不差。這就是大隊保管室丟的那兩根大檁條!」
趙大強正站在柴棚檐底下,臉色發白,兩隻手在襖袖子上搓來搓去。
「劉幹事,這可不能算在我的頭上,興許是哪個黑心爛肺的故意栽贓!」
趙景輝雙手插在自己的大衣口袋裡面,站在院門口的磨盤旁邊。
「後院圍牆一人多高,誰能扛著幾百斤重的原木翻牆進來?」
泥水順著屋檐往下滴,啪嗒一聲滴在趙大強的棉帽頂上。
趙大強兩隻眼珠子充滿紅絲,急得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趙景輝!你個小兔崽子是成心要把你大伯往死路上逼啊!」
趙景輝腳底下踩著凍硬了的土塊,身子在那動都沒動。
「大隊丟的可是集體的公產,抓賊也是公社的章程,這跟我有什麼干係?」
後頭柴房的爛木門突然哐當響了一聲。
一個年輕幹事從黑漆漆的門洞裡面退了出來,兩隻手裡抓著半截落滿灰的紅松板。
李鐵柱三步並作兩步奔過去,抓起板子看了一眼,在喉嚨里咳了一聲。
「柴房裡還有!這兩塊紅松大板子,分明是大隊保管室換下來的門板!」
木板上頭還釘著兩枚生鏽的鐵搭扣,油漆都剝落了大半。
老劉走上前去,用自己的指甲摳了摳木頭茬子,轉過臉盯著趙大強看。
「趙大強,你自個兒睜開眼瞧瞧,上面大隊的鐵印壓的到底有多深!」
趙大強一聽兩腿一軟,背脊貼在土牆上,後腳跟在泥水裡滑了半寸。
「那是前年拆舊房剩下的廢料,我撿回家墊豬圈的,這犯了哪條王法了?」
老劉啪的一聲合上手裡的硬夾板,「前年保管室翻修的單據全在公社存著,換下的舊料一件都沒落全進了大隊帳,你撿個屁!」
在這個時候,堂屋的棉門帘子突然被人給掀開了,帶出一股爛白菜的酸味。
趙老太拄著拐杖連滾帶爬的衝出來,噗通一聲坐在了泥地上。
兩隻乾瘦的手拍在膝蓋上,拍的啪啪響。
「老天爺不開眼啊!親侄子設套害親大伯,這是要逼死我們一家老小啊!」
周圍過來看熱鬧的社員越來越多了,全擠在趙家破籬笆外頭伸著脖子看。
趙景輝從貼胸口的棉襖裡面拿出一張折了四道印子的舊黃紙。
紙角都磨毛了,上頭按著紅印泥。
他走過去把那張紙遞到站在人堆前面的李村長手裡。
「李村長,您是見證人,這斷親書上白紙黑字蓋著您的私章的。」
趙老太坐在爛泥里,兩腳蹬著地上的爛草根,嘴裡唾沫到處噴。
「就算斷了親,你骨子裡流著的也是趙家的血!你大伯坐了大牢,你臉上能光彩了?」
趙景輝看都沒看地上的老太太一眼。「他偷的可是集體的東西,你別再往我頭上扣屎盆子。」
趙老太喉嚨里發出一陣嚎叫,兩手撐著地要往磨盤上撞。
「天殺的白眼狼,我今天一頭撞死在你院門前算了!」
老劉皺著眉毛,沖身旁的兩個年輕幹事揮了下手。
「把趙大強拷上,帶回公社保衛股去審!」
亮晃晃的鐵傢伙咔嚓一聲扣在了趙大強的手腕子上。
鎖上了。
趙大強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兩隻腳拖在泥地里,殺豬似的叫喚起來。
「娘!救我啊娘!我真的沒偷大料啊!」
趙老太從地上撲過來,兩隻枯瘦的手緊緊抓著幹事的褲腿。
「不准抓!誰敢動我兒子,先從我這把老骨頭上踩過去!」
李鐵柱帶著兩個壯實後生一步跨上去,伸手把老太太給架開了。
「趙家嬸子,公家在這辦案呢。你別在這兒撒潑現眼丟全村的人了!」
趙大強被人推搡著出了院門,一路往村部那頭的大車道上拖。
圍在門外看熱鬧的社員往兩邊散開,嘴裡全是指指點點的話。
趙老太坐在地上捶著胸口,哭聲越來越啞,最後只剩下乾咳。
老劉理了理被扯歪的幹部服領子,走到趙景輝身旁。
他從挎包里拿出兩張蓋著大印的綠條子,遞了過去。
「趙景輝同志,機械廠的採購單核對過了,一斤肉也不差。」
趙景輝接過條子,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的黑墨字。
「那往後大隊裡的護農狩獵,我是不是能正經辦個底單了?」
老劉點了點頭,伸手在趙景輝胳膊上拍了一下。
「公社給你辦了正式獵戶登記,進山證明也批了,以後送肉全按公家的規矩走。」
事情辦結了。
院子裡的看客跟著幹事的大車散開了,泥路上只剩下了兩道深車轍印。
趙景輝把那兩張證明小心疊好,塞進貼身的布兜里。
村口大榆樹底下停著一輛藍皮解放卡車,發動機突突冒著熱氣。
林婉秋靠在副駕駛車門邊上,手裡捏著一個鋁飯盒,圍巾把半邊臉裹住了。
瞧見趙景輝走過來,她把飯盒放進車座,迎著走了兩步。
「這下村里沒人能拿著投機倒把的幌子壓你了。」
趙景輝站在大榆樹背風處,伸手拉了拉被風吹散的大衣襟。
「這次要是沒你那張蓋著大印的採購委託書,可真沒這麼便宜的事。」
林婉秋耳尖被冷風吹的泛紅,眼神往旁邊的路溝里飄了一下。
「我也只是照章辦事,機械廠本來收了你的肉,可沒偏袒你。」
趙景輝沒吭聲。
他伸手進兜里,把一張硬紙殼做的出入通行證拿了出來。
通行證正面蓋著廠保衛科的藍條印,背面有一道被鋼筆水浸透的小字。
「那你落在我家炕頭上的這張通行證,背後怎麼還寫著兩行小字?」
林婉秋臉頰一下子熱了起來,兩隻手伸過來要搶那張硬紙殼。
「那是你眼花看錯了,快還給我!」
趙景輝手腕往回一縮,身子往後側了半步,把通行證塞回了棉襖兜里。
「紅旗路三號院二號樓,這字跡看著挺秀氣的,寫的也明白。」
林婉秋腳底下的皮棉鞋在凍泥地上跺了一下,咬著下唇瞪了他一眼。
「那是留著公事聯絡用的,你少在那兒自作多情!」
卡車喇叭短促的響了兩聲,司機在裡頭探出頭招呼了一聲。
林婉秋轉過身拉開車門,抓著鐵把手剛踩上腳踏板的時候。
趙景輝兩手插著兜走到車門底下,抬眼看著她。
「等我把房子蓋好了,先去你家裡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