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寒風颳的茅草屋頂撲簌簌響。
趙景輝伸出手,摸了摸漏風的黃泥牆縫。
牆上的泥塊脫落了一大塊,外頭的風順著縫隙一個勁往屋裡頭灌,吹的炕席上那張爛葦席都在直打卷。
躺在里側的趙大丫往被子裡縮了縮身子,兩隻小手露在外面,手指節上全是一層紫紅色的凍瘡硬疙瘩。
趙景輝走過去,把那床打了四五個布補丁的破棉被往上頭拉了拉,順手把她的肩膀也給蓋嚴實了。
趙大丫的睫毛抖了兩下,剛一睜開眼,她想著要坐起來……
「醒了別把手伸在外頭,在被窩裡好好窩著。」
趙景輝反手把棉襖上的大紐扣給扣好,他說話的語氣很硬,根本沒商量的餘地。
「哥,我不冷,我這起來給你熱個貼餅子吃。」
趙大丫吸了一下鼻子,把小臉埋在棉絮裡頭。
「外邊的冷風一直順著牆縫往炕上灌,這破屋子根本留不住一點熱氣。」
趙景輝用手指摳了摳土牆,牆皮掉下了一大撮干土茬子。
「等拿點麥秸泥再糊上一層好了,去年咱們不也是這麼熬過來的嘛。」
趙大丫把脖子往下面縮了半寸,用兩隻凍紅了的細手用力抓著被角。
「還熬什麼熬,今年咱們起三間大青磚瓦房住。」
這話一落了地,屋子裡頭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哥,蓋磚瓦房那得花多少大團結啊,咱們哪來的錢弄這個?」
趙大丫嘴巴微微張著,兩隻黑眼珠子也瞪的溜圓。
「錢的事你不用發愁,哥這心裡頭有數。」
趙景輝彎下腰把棉膠鞋的鞋帶扣好,從門後頭取下了那杆老雙筒獵槍。
他把破木門拉開,外面的冷氣迎面撞在臉上。
鞋底踩在凍結了的黃泥路上,咯吱,咯吱作響。
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掛著一口生了鏽的鐵鐘,而大隊部在槐樹斜對角的那三間瓦房裡頭。
李村長剛把門板卸下來一塊。他手裡端著個粗瓷缸子,熱氣正順著缸沿往上面冒。
「大清早的蹲在我家這門檻上了,手裡的條子揣熱乎了沒?」
李村長順手把粗瓷缸子往門墩上一放,上下打量著站在跟前的趙景輝。
「李叔,公社給批的進山證明和獵戶本子,現在全都辦下來了。」
趙景輝從貼身的舊帆布包裡頭抽出了兩張紙,平平整整的給遞了過去。
李村長接過來掃了一眼,用手指在那個鮮紅的公章上面敲了敲。
「辦下來了好,往後大隊林場護農巡山的事,你小子也能名正言順了。」
「李叔,其實我今天來不是單為巡山來的,我還想跟大隊批塊宅基地。」
李村長端著缸子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趙景輝的眼睛。
「怎麼著,你家那兩間破茅草屋住不下了?」
「屋後牆裂了兩指寬的縫,大丫的手年年凍的流黃水,我想自己起間瓦房。」
趙景輝把雙手揣在棉襖袖口裡,脊梁骨挺的直直的。
「你小子口氣可真是不小啊,村里連大隊幹部都沒幾家能住的上青磚大瓦房。」
李村長喝了一口大葉子茶,眉頭擰在了一起,話音里透著長輩的敲打意味。
「只要能批了地,這料子和工錢我自己去想辦法,絕對不占集體一分錢的便宜。」
李村長背著手,在門檻前來回踱了兩步,鞋底在凍土上碾開了一團泥渣。
「山腳背風坡那塊荒草窪子,石頭多土質也硬,村里一直空著,你要是能整平了,我批給你。」
「那塊地方背風,又靠著林子邊上,正合適。」
趙景輝的眼裡透出了一抹亮光,當場給應了下來。
「醜話我可說在前頭,紅磚大隊那邊的磚窯不賒帳,大檁條你也得自個兒出錢去買。」
李村長斜看了他一眼,把粗瓷缸子給換到了另外一隻手裡頭。
「這事按公家規矩走行,現錢結清,絕對不讓叔您為難。」
李村長哼笑了一聲,轉過身進屋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了一張蓋著大印的宅基地批條。
「成,這批條我給你蓋章,我倒是想要瞧瞧,你這大瓦房今年到底能不能立的起來。」
「肯定立的起來,等開春前我能讓煙囪冒出青煙。」
趙景輝一把抓過那張蓋著大紅戳子的批條,邁著大步走出了大隊部的門口。
等他走回茅草屋的時候,灶坑裡面已經燃起了苞米秸稈,聞著有一股草木灰的味道。
趙大丫坐在矮木凳上,正拿著一根吹火筒往灶膛裡頭吹氣,小臉被火光映的紅撲撲的。
「大丫,去把柜子底下的鐵皮盒給抱出來。」
趙景輝拉過那張裂了一條大縫的長條木桌,用手拍了拍上面的浮土。
趙大丫答應了一聲,手腳麻利的從木櫃最底層搬出來一個帶著鎖的舊餅乾鐵盒。
「哥,錢都在這兒了,這些全是這陣子咱們攢下的大團結。」
小手握著一把小銅鑰匙,啪嗒一聲,把鐵皮盒上的暗扣給掀開了。
鐵盒裡頭齊刷刷的碼著一疊嶄新的大團結,旁邊還有一些零散的毛票。
趙景輝坐下身子,手指沾了一點唾沫,一張一張的把票子往桌面上排開。
「十塊的錢一共三十二張,加上兩張大團結碎票的話,攏共是三百二十六塊。」
桌子上的紙幣排成了整整齊齊的三道,墨綠色的票面看著十分平整挺括。
「三百多塊錢啊,村里娶個媳婦都用不了這麼多錢呢!」
趙大丫眼巴巴的看著那一排排的鈔票,兩隻細胳膊這麼撐在桌面兩側。
趙景輝從兜里掏出來一根鉛筆頭,隨手在一張粗糙的草紙上劃拉了幾筆。
大青磚按一百塊兩塊四毛錢算,起三間屋子的話保底要一萬塊磚,這得花兩百四十塊。
石灰還得要個三車,每車是七塊,木料檁條少說也還得大幾十塊錢。
這都還沒算泥瓦匠師傅一天八毛錢的工錢,還有平時管飯的嚼穀。
「瞧著是挺多,但是買三千塊機制紅磚得去一大半了,此外還有買石灰、雇泥瓦匠的人工。」
趙景輝把鉛筆頭往桌上一丟,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
這三百多塊錢要是擱在尋常農戶的眼裡,那絕對是一筆巨款。
可是要想立起青磚大瓦房,這缺口還是大的嚇人。
要是蓋到一半沒磚沒料了,那只能成為村裡的笑話了。
趙大丫把頭低了下去,小手在發硬的棉褲腿上面用力的蹭了兩下。
「哥,咱們真的能住上新房子嗎?」
她說話的聲音壓的很低,語氣里透著小心試探的意思,生怕把這個美夢給戳破了。
趙景輝側過了身子,一把抓住她那隻長滿凍瘡、皮膚發皺的小手,用力的包在自己的手掌心裡頭。
手掌上的粗繭磨蹭著凍裂的小口子,掌心裡的熱氣這樣一點點的渡了過去。
「肯定能,咱們先從第一塊磚開始。」
趙景輝說話的聲音雖然不高,可說出來的每個字都砸的很實。
他收好了桌子上的大團結,重新給鎖進鐵皮盒子裡,然後塞回了炕洞的最深處。
老獵槍掛上了肩膀,沉甸甸的槍身貼著棉襖後背,槍管上泛著金屬獨有的寒光。
他跨出門檻,順著村子後頭那條踩出了冰碴的陡峭山路往上面走去。
地上的積雪沒過了腳踝。
白皚皚的山林深處,除了北風穿過松針時候的呼嘯聲,其餘什麼動靜也沒有……
趙景輝伸出手拉下狗皮帽子的護耳,腳底下的步子邁的又快又穩。
系統雷達這邊剛一打開,山坡上的積雪裡面便露出了一串新鮮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