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趙景輝伸手把老磚窯那扇破木門給推開了。
屋裡頭也沒通電，四處都是黑漆漆的。
只有一個生著一個火的大鐵爐子。
裡頭那些焦炭燒的通紅通紅的，把半邊爛泥牆都給照的發亮了。
爐子旁邊擺著一張掉了漆的太師椅，光頭強敞著懷穿著大棉襖坐在那兒，手裡頭還百無聊賴的擺弄著一把長火鉗。
兩邊還站著七八個精壯漢子，有的人靠著土堆，有的腳底下踩著斷磚。
這些傢伙手裡頭全拎著那種颳了皮的硬木棍。
王胖子抱著個算盤跟在趙景輝後頭，兩隻鞋底在凍土上磨蹭了兩下，他這步子放的可慢了。
光頭強把火鉗往煤堆裡頭捅了捅，濺起兩顆紅火星子，他看了過來。
「冬獵拿了頭名，趙兄弟果然是條好漢啊。」
趙景輝腳底下根本沒停下，一直走到離爐子差不多三步遠的地方才站定了身子。
「抬舉了，混口山里飯吃罷了。」
光頭強聽完咧開大嘴笑了笑，露出來一口熏黃的板牙，然後拿火鉗在爐口上敲的啪啪直響。
「既然要在后街做買賣，得懂城裡的規矩。」
趙景輝單手扶了下肩上的老雙筒槍帶，身子站的筆挺的。
「我手裡的秤很平，不懂別的規矩。」
光頭強把火鉗往地上一立，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聲，身子跟著往前探了探。
「往後你送來的一筐貨，得給兄弟們留三成。」
王胖子一聽到這話，兩顆小眼珠子一下子瞪圓了，肚皮上的厚棉襖都跟著顫了顫。
趙景輝表情倒是平淡，兩隻手隨意的揣在軍大衣兜里。
「三成抽水，你憑什麼張這麼大的嘴？」
光頭強靠回太師椅背上，兩隻手拍了拍扶手，然後他身後的打手馬上往前壓了半步。
「憑這片地盤我說了算，穩當的貨源也得交出來。」
趙景輝腳尖踢開地上一塊碎瓦，那瓦片直接撞在磚牆上，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響聲。
「我要是不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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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頭強不笑了，下巴上的橫肉抖了兩下，從旁邊桌上抓起一個粗瓷碗重重摔在地上了。
「不交，你們連縣城的大門都邁不出去。」
兩邊的漢子也跟著把木棒在掌心拍的啪啪響，屋裡頭的煤煙味一下子顯得更嗆人了。
趙景輝側過身子，衝著身後的王胖子抬了下下巴。
「胖子，把咱們的帳本拿出來給他瞧瞧。」
王胖子趕緊解開帆布包，然後把那本磨破了角的藍皮硬紙本給抽了出來，往前遞了大概半尺。
「強哥，這上面記的可全是后街攤販的血汗錢啊。」
光頭強斜著眼瞅了那破本子一眼，根本不伸手，鼻孔里還噴出一股白煙。
「少拿這些破紙片子來糊弄老子，這算什麼東西？」
趙景輝跨前半步，直接從王胖子手裡把本子拿過來了，嘩啦啦的翻開到夾著草紙的那一頁。
上頭的鉛筆字跡在通紅的爐火照耀底下，一筆一划寫的可清楚了。
「初八收了老劉十二張皮子，你帳上記了多少？」
光頭強身子一頓，捏著茶杯的右手指頭動了動，沒敢接話。
趙景輝把帳本又往前送了送，幾乎都貼到光頭強的棉帽檐上了。
「那是老劉自願孝敬兄弟們的茶水錢，犯不上你管。」
趙景輝出聲打斷他，手指頭重重敲在紙面上頭。
「皮子折價四十塊，你帳上一分錢也沒寫入庫。」
光頭強的大腦門上滲出一層油汗，在火光底下發亮呢，他抓起火鉗指著趙景輝。
「老子做事，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外來戶查帳了？」
趙景輝翻過一頁，手指在另一行黑字上重重劃了一道。
「初十扣了孫瘸子兩筐干黃花，又進了誰的兜？」
王胖子在後頭扯開嗓門幫腔，他這底氣足了不少。
「這兩筆貨在后街總帳里根本查不到影兒！」
磚窯里站著的那群手下面面相覷的。
有兩個離的近的漢子互相瞅了一眼，手裡的木棍悄悄的放低了半寸。
這私吞兄弟們的貨款，在道上可是個大忌諱呀。
光頭強氣得不行，一下從太師椅上站起來了，然後一腳把椅子踹翻在地上，跟著大聲吼了起來。
「放屁，后街的帳什麼時候輪到外人在那多嘴！」
趙景輝把帳本隨手丟在木桌上了，發出了啪的一聲悶響。
「貪了手底下弟兄們的貨，也配在這立規矩。」
光頭強臉上的橫肉直哆嗦，臉皮漲的發紫，牙齒咬的咯咯響的。
「姓趙的，你今天存心來砸場子是不是？」
趙景輝站的穩穩噹噹的，看都沒多看別的地方，盯著那張氣急敗壞的胖臉。
「我只是把黑紙白字擺在火爐邊烤一烤。」
光頭強心裡頭明白這帳本的事要是再掰扯下去，自己手底下這幫人非得散了不可，他當場變了臉。
他也不看那本破帳了，抬起粗壯的右胳膊往大門方向用力揮了一下。
「把窯門給我關死，一隻耗子也別放出去！」
門後頭那兩個早有防備的打手立刻把木板給合上了，沉重的木門栓咔噠一聲落了鎖。
這下外頭的風聲一下子被擋在門外頭了。
屋裡的光線現在完全靠著爐膛里的火苗撐著，氣氛壓抑的很。
趙景輝看了一眼那根發黑的老門栓，反倒是笑了一聲。
「門關的越嚴，丟臉的時候看見的人越少。」
光頭強往後退了一步，直接躲到了三個膀大腰圓的打手後頭，手裡的鐵火鉗衝著趙景輝的心口。
「死到臨頭還嘴硬，先把他的槍和貨筐全給我扣下！」
那三個漢子拎著榆木棍，腳底下踩著碎磚塊，一步步的逼向趙景輝那邊。
趙景輝順勢把肩上的老雙筒獵槍卸下來了，啪的一聲斜搭在旁邊的破木架上。
「槍在這搭著，有本事的自個兒過來拿。」
光頭強還以為他是服了軟，膽氣一下子又壯了幾分，大聲的在那發號施令。
「剁了他兩根手指頭，看他嘴裡還能吐出什麼狂話！」
然後領頭的打手舉起木棍，當頭砸向趙景輝的面門去了。
趙景輝腳下橫跨了一步避開了棍子，右手很快的伸出去，一把按住對方手腕往下一擰。
那漢子跟著慘叫了半聲，整個人直接被甩在爐子旁邊的干土堆上了，還啃了一嘴的黑煤灰。
趙景輝退後半步護住身後的王胖子，看著圍攏上來的其餘打手。
「你可以讓他們往前邁半步試試看。」
光頭強見狀徹底急了眼，揮舞著短刀催促後頭的人全壓上去。
趙景輝右手按住後腰的摺疊連發弩，而在他身後的那七八個拿棍棒的漢子，已經把磚窯唯一的門口給徹底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