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上午,外頭的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趙景輝不緊不慢的走上前,伸手推開了舊糧站那扇沉甸甸的老木門。
這庫房裡頭長年不怎麼見光,一走進來立刻有一股子陳年苞穀皮發乾的霉味兒直接衝進鼻子裡。
王胖子正蹲在一張缺了腿的爛木桌前頭,兩隻手忙活著用火柴點他的旱菸,吧嗒吧嗒抽個不停。
旁邊還老老實實站著四個穿破夾襖的小倒爺,他們腳底下擺著些鼓囊囊的布口袋還有幾個大柳條筐。
「輝哥,后街倒騰山貨的幾個頭兒今天全在這了!」
王胖子一看人來了,趕緊把手裡快燒到手指頭的火柴給吹滅。
兩隻胖手順勢在自己的棉褲兜上用力擦了又擦,臉上堆著笑。
趙景輝抬腳跨進門檻,直接把手裡提著的大號台秤秤砣放在了木板上。
「讓你們帶的東西都帶齊了沒有?」
屋角那邊有個尖嘴縮腮的瘦猴攤販,他小心翼翼的往前挪了半步,腳尖在泥地上蹭來蹭去的沒個准主意。
「帶是帶來了,怕折騰大半天,最後全讓公家給抄走。」
趙景輝慢悠悠的走過去拉過一條滿是劃痕的長板凳坐下,然後從懷裡掏出兩包大前門,隨手直接扔在桌角上。
「有我在這壓著,公家那邊根本查不到這間庫房的,你們把心放肚子裡吧。」
王胖子伸手抓過一盒煙,熟練的敲出一根叼在嘴裡。
「輝哥在冬獵大會上可是拿了頭名的人,連李建國那種貨色都讓他給送進去了,你們還怕個球呢!」
有個留著絡腮鬍的漢子吸了吸鼻子,兩隻眼睛死死盯著桌上的紅白煙盒。
「名聲歸名聲,咱們這進門收貨到底是個啥章程,總得先當面說清楚吧?」
趙景輝翻開王胖子放在桌上的硬皮帳本,順手把鉛筆芯按在紙面上了。
「規矩很簡單,一律上大秤,剝皮去骨,然後按成色來定等級。」
幾個倒爺聽完互相看了兩眼,那瘦猴攤販明顯有些不樂意了,小聲嘟囔起來。
「那要是野雞瘦了二兩的話,也得扣錢不成?」
趙景輝用筆桿子敲打了幾下桌面,讓大家安靜下來聽他說。
「瘦算二等,肥給足你們現錢,誰的貨好誰今天多拿錢走人。」
王胖子在旁邊跟著幫腔,他抬手在自己胖肚皮上拍的啪啪響。
「聽見沒,這可比你們平時拿假秤去坑鄉下泥腿子要強得多了!」
絡腮鬍漢子咬了咬槽牙,下了決心,彎腰把腳邊那隻挺沉的麻袋一把提上了桌面。
「行,只要秤頭平,俺老劉今天把這十來張皮子全壓你這了!」
趙景輝伸手弄開麻袋口,手指頭伸進去捏了捏裡頭的灰鼠皮還有幾張老狍皮。
毛皮底板很乾爽,手感不錯,一點潮氣都沒落著。
趙景輝提起大桿秤,用鐵鉤子穩穩噹噹掛住麻袋的繩扣。
「老劉你看好,灰鼠皮八張,狍皮四張,一共折現六十二塊五毛。」
那瘦猴看這情況也不再猶豫了,急急忙忙把地上的大柳條筐也給抬了過來。
裡頭是半筐凍的梆硬的紅皮野兔,還有三捆曬乾的黃花菜跟一些干猴頭菇。
本來正收著貨呢,門軸在突然發出嘎吱一聲長響。
外頭冷風順著敞開的門縫直接吹進來了,吹起地皮上一層干苞谷葉子到處亂飛。
三個漢子踩著爛泥直接大步闖進了庫房,領頭那人臉上有一道半寸長的白刀疤。
「大白天的關著門數錢,你們問過后街強哥的規矩了沒?」
刀疤臉兩隻手插在棉襖袖筒里,大皮鞋啪的一腳直接踢在門板上,挺囂張的。
王胖子嚇了一跳,把算盤往胸口一抱,兩顆小眼睛立刻瞪圓了。
「后街做買賣你們以前只收五塊,今天跑庫房裡來扎什麼刺?」
刀疤臉斜著眼看了看桌上的皮子和乾貨,從鼻孔里哼出一口白氣來。
「那都是昨天的老黃曆了,往後這一大片全歸強哥管!」
瘦猴嚇的趕緊把半截野兔往自己身後藏了藏,兩隻腳悄悄往牆根那邊退,生怕惹上什麼麻煩。
趙景輝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手指頭依舊穩穩搭在算盤框邊緣。
「胖子,你接著算你的帳,筆別停下。」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強壓著慌亂,低頭繼續核對那幾包黃花菜的斤兩。
刀疤臉從懷裡抽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紙條,啪的一下拍在桌面上了。
「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在這跟老子裝什麼大尾巴狼啊!」
那紙條上歪歪扭扭寫著保平錢三個字,後邊還蓋著個圓溜溜的紅泥戳子。
意思是整條后街的攤子,往後每個月都得給他們交三十塊。
趙景輝伸手把紙條拿了起來,順著摺痕慢騰騰的一點點疊成了個小方塊。
他站起身,兩隻眼睛直接看著對面的刀疤臉。
「強哥這規矩,到底是靠嘴定的,還是靠拳頭定的?」
刀疤臉被盯得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正好碰翻了地上的半截空柳條筐。
他在城裡混了這麼多年,見過不少橫人,可是眼前這個年輕獵手身上偏偏有股子煞氣。
那是真的在深山老林子裡跟黑熊野豬滾過命才有的那種硬茬味。
「你少跟老子放狂話了,強哥已經在迎賓樓備好桌子了!」
趙景輝直接跨前一步,大皮靴踩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桌子我會準時去坐的,可你們今天算是踩髒了我的地盤。」
說完趙景輝右手抬了起來,直接搭在刀疤臉的右肩膀上。
五根手指頭稍稍往下一壓,刀疤臉整條膀子的骨頭髮出輕微的咯吧聲。
刀疤臉疼的臉色發青,腰杆都不由自主的往下一軟,心裡簡直氣得不行。
後頭跟著的那兩個跟班一看這架勢,伸手想從後腰拔他們別著的鐵條。
趙景輝冷著臉看了那兩人一眼。
「姓趙的,你敢動強哥的人試試看!」
「趕緊滾出去。」
趙景輝單臂一發力,一把把刀疤臉推的向後倒退了好幾步遠。
那兩個跟班趕緊伸手架住刀疤臉的後背,這才沒讓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丟人。
「你滾回去告訴他,明天中午咱們迎賓樓見。」趙景輝順手把手裡疊好的紙條彈在刀疤臉的胸口上。
刀疤臉揉著發酸的膀子,帶著兩個跟班一瘸一拐跑出了庫房大門,臨走的時候咬著牙丟下了一句話。
「行,明兒個中午你小子有種別尿褲子!」
瘦猴攤販抹了抹腦門上的白汗,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剛才算是嚇得夠嗆。
「趙老闆呀,光頭強手底下那可是養著十幾個亡命徒呢!」
趙景輝轉身把門扇重新合上了一大半,擋住了外頭順著門縫吹進來的冷風。
「他光頭強手底下有人是沒錯,可咱們手裡有秤啊,咱們這是本本分分的做正經買賣,根本犯不上怕他這種混混。」
絡腮鬍漢子把剛拿到的現錢小心翼翼塞進了內衣兜里,用力拍了拍胸口。
「沖趙老弟今天這身不糊弄人的骨氣,下回老子要是再上山打了什麼好山牲口,肯定還往你這送來!」
不到半個鐘頭的時候,桌上的山貨和皮子全都過了秤,錢貨當場兩清了。
那四個小倒爺各自揣著厚厚的鈔票,順著後牆的小木門溜的乾乾淨淨的。
王胖子兩手捧著記滿數字的硬皮本,興奮的直拍自己的大肚皮。
「輝哥,現在單子全都落定了,俺這算不算是黑市總管了哦?」
滿桌的貨碼的整整齊齊,足足有兩百來斤乾貨,外加十二張好皮子。
趙景輝把老雙筒獵槍的槍機給合嚴實。
「先把今晚的大門給看結實了再說,千萬別讓外面的人摸了咱們庫房的底子。」
王胖子聽完連連點頭,趕緊把算盤收進帆布包里緊緊抱在懷中。
外頭天都已經黑透了,后街上也沒啥人走動。
晚上,倉庫大門正中間被人用黑漆抹出了一個十分顯眼的光頭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