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兩隻手扶在門框上,大衣扣子全散開著,那額頭上的熱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吉普車?」
趙景輝拿起剛縫好的黑布棉襖穿上,順手系上兩個銅扣子,「看清車牌了沒?」
「看清了,是個綠皮吉普,掛著省城的大鐵牌子,停在咱家大門坎外頭呢!」
王胖子連著喘了兩口氣,接著抬手指了指院外,「車上下來三個人,穿的都是那種呢子大衣,那步子走的,可沖了!」
林婉秋手裡的剪刀落在了八仙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站在桌邊,兩隻手搭在碎花棉襖的下擺上,手指頭把衣角都捏出了好幾道褶子。
院子大門外頭傳來一陣皮鞋踩在凍土渣上的腳步聲,那腳步聲挺齊的。
趙大丫坐在炕沿上,兩隻腳早縮進棉被裡了,眼睛瞅著門口,一聲也不敢吭。
趙景輝伸手把林婉秋往自己身後拉了半步,邁開步子走到了堂屋正門前。
院門本來也是虛掩著的,被人從外頭一把推開了。
三個人影跨過門檻,一前一後的走進了院子。
走在最前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頭髮梳的特別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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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套著一件藍灰色的呢子中山裝,胸前口袋裡還插著一根黑杆鋼筆。
跟在他後頭的兩個年輕男人也都穿著那種挺闊的幹部服,手裡還提著黑皮公文包,臉上也沒啥表情。
那個中年男人踩著院子裡的凍土,一路走到堂屋門前的台階下站住了。
他抬起頭,往堂屋門上掛著的那盞銅嘴煤油燈瞅了一眼,又看了看屋裡站著的人。
「請問,林婉秋同志是在這裡吧?」
中年男人開了口,那普通話說的還挺字正腔圓。
趙景輝站在門檻裡頭,雙手插在棉襖兜里,身子立的筆直筆直的。
「你們是誰?」
中年男人接著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來一張疊的很整齊的公文紙,直接遞到了趙景輝面前。
「我是省商業廳保衛科的陳建平,這是單位的公函和介紹信。」
趙景輝接過來看了一眼。
這紙上蓋著省商業廳的紅印章,字跡挺工整,上頭寫著特派專員協助前來接林婉秋同志回省城的相關事宜。
陳建平把公文紙收回公文包里,眼神直接越過了趙景輝的肩膀,落在了後頭的林婉秋身上。
「林同志,可算找到你了,省城家裡的長輩發了話,安排我們今天專程來接你回去的。」
林婉秋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後背貼在八仙桌的邊緣上。
她一直低著頭,也沒有挪動步子,兩隻手還是在那緊緊抓著衣角。
陳建平看她沒吭聲,跟著往前走了一步,皮鞋直接踩在青磚台階上。
「你在臨江縣機械廠待的時間也夠長了,省城那邊事情多,長輩們都很掛念,總不能繼續任由你留在一個深山獵戶家裡過日子吧。」
這話一出來,王胖子在旁邊可急了,兩步跨上前。
「你說誰是獵戶呢?嘴巴放乾淨點,這是我們輝哥剛起的新大瓦房!」
陳建平看都沒看王胖子一眼,只看著林婉秋。
「林同志,車子在外頭候著,咱們現在動身,天亮前能趕到省城招待所。」
趙景輝順勢抬起胳膊,把王胖子給攔在了後頭,整個人往前站了一步,直接把林婉秋擋的嚴嚴實實的。
「三位同志大老遠從省城趕來,也挺辛苦的。」
趙景輝看著陳建平。
「不過進了別人的家門,還是得先把規矩弄明白,咱靠山屯可不是隨便拉人走的地方。」
陳建平皺了皺眉頭,這才正眼打量起眼前的這個年輕獵戶。
這年輕人個頭高大的很,肩膀也寬,站在那兒那叫一個穩當。
陳建平順著趙景輝身後往屋裡瞅了瞅。
堂屋裡頭收拾的挺齊整,正當中擺著個厚實的紅松木八仙桌,桌上放著茶缸和算盤。
旁邊還擺著一個帶生鐵包角的大木箱子,從箱蓋露出的縫隙里,還能看到一疊疊厚厚的紙鈔和帳本呢。
要說這屋子裡的排場和底子,比縣城一些小幹部的家裡弄的還要齊整闊氣。
最後陳建平往林婉秋的脖頸那塊看。
林婉秋剛才縫衣裳那會兒解開了領扣,那根紅絲繩掛著的羊脂白玉佩正露在外頭,在煤油燈的光底下透著一層柔和的光。
陳建平身後有一個年輕幹事低聲跟陳建平說了句話:「陳科長,是那塊玉。」
陳建平臉上的表情收斂了一些,抬起頭又一次看向趙景輝。
「這位小同志,有些事情你可能不了解,這塊白玉佩是省城老領導家裡祖傳的信物。」
「整個省里能認出這道捲雲紋路的人還真不多,這能證明林同志的身份,人家本來不屬於這片深山老林。」
「她屬於哪兒,不是你說了能算的。」
「小同志,年輕人可不要意氣用事啊。」
陳建平語氣嚴肅起來了,「林家的背景不是你能想像的,我們今天帶她回去,也是對她的前途負責。」
「這同樣是林家老領導的意思,你在這攔著不放,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院門外頭冷風呼呼吹過,捲起了地上的那些干樹葉。
王胖子一直站在趙景輝身旁,兩隻手插在兜里,眼睛緊緊盯著那三個穿中山裝的人。
趙大丫從炕上爬了下來,一小步一小步跑到趙景輝身後,伸手拉住了趙景輝的大衣衣角。
趙景輝轉過身,看向臉色發白的林婉秋。
林婉秋死死咬著下唇,嘴唇都被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子,兩隻手放在身側都不怎麼怎麼放才好。
趙景輝伸出那隻寬大還長著老繭的手,一把抓住了她微涼的右手。
林婉秋身子動了一下,抬起頭看了看他。
趙景輝回過頭,對著陳建平說:
「我不管你們省城有多大的門檻,也不管誰是什麼老領導。」
他拉著林婉秋的手,一點都沒有鬆開的意思。
「林婉秋在我這是客,也是我的貴人,她願不願意走,得先問她自己,還輪不到你們來替她做主。」
陳建平稍微愣了愣。
他在省機關工作十幾年了,下到各個縣城公社去辦事,底下的基層幹部哪個不是客客氣氣、點頭哈腰的。
可眼前這個年輕獵戶倒好,手裡拉著人家姑娘,腰杆挺的筆直,眼睛裡也沒有半點討好或者害怕的意思。
陳建平身後的年輕幹事有些氣得不行了,上前一步想要說話。
陳建平趕緊抬起手,攔住了手下的人。
陳建平看了一眼趙景輝握著林婉秋的那隻手,又瞅了瞅林婉秋那滿是依賴的站姿,心裡頭大概也明白了七八分。
「林同志,老領導的脾氣你也知道。」
陳建平看著林婉秋說,「你在這臨江縣躲了一年多,家裡一直在找你,有些事不是你避開能解決的。」
林婉秋沒有開口說話,只是把身子更往趙景輝身後縮了縮,手掌也是緊緊回握住趙景輝的手指。
陳建平嘆了一口氣,拉開了公文包的銅拉鏈,從裡頭拿出來一個沒有貼郵票的厚牛皮紙信封。
那信封的封口處,端端正正的用紅印泥壓著一個印記,上面的捲雲紋路和林婉秋胸前的玉佩一模一樣。
「這是老領導親自寫給你的信。」
陳建平把信封遞了上去,「來之前老領導特意交代過,如果你不肯上車,把這封信交給你,等你看完,你自己決定走不走。」
趙景輝伸手接過了那個厚實的信封。
信封的分量還不輕呢,拿在手裡硬邦邦的。
他把信遞到了林婉秋面前。
「婉秋,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看。」
林婉秋喘了一口大氣,慢慢鬆開趙景輝的手,兩隻手接過了那個信封。
她的手指稍微有點發抖,小心翼翼的順著封口把牛皮紙給撕開了。
信封里抽出來一張帶紅色橫線的信紙,上面寫滿了那種遒勁有力的毛筆字,字跡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威嚴和蒼老感覺。
林婉秋低著頭,著煤油燈的那點光亮,視線迅速從信紙的第一行看過去。
這才看了兩三行,她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她原本發白的臉頰,血色退的乾乾淨淨的,整張臉看著跟紙一樣慘白。
信紙的邊緣都被她的手指捏的變了形,還發出了一點輕微的紙張擠壓聲。
堂屋裡靜的都能聽見院外樹梢上風吹過的聲音。
陳建平站在台階前頭,就這麼靜靜看著她。
趙景輝側過身,看著林婉秋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林婉秋慢慢抬起了頭,嘴唇在那哆嗦著,眼睛裡全都是驚慌和無助。
她看著趙景輝,顫抖的擠出了一句話:「他們,找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