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新房堂屋裡點著兩盞銅嘴煤油燈。
紅磚大灶里的干松木燒的通透,整個大屋子都烘的熱氣騰騰的。
外頭院子裡的流水席早散場了,那些來幫工的漢子們吃飽喝足,各自回了家。
劉長柱幫著把院裡幾條長凳搬回屋角,臨走的時候順手把兩扇厚木門給整好了。
堂屋正當中擺著一張擦的發亮的八仙桌,桌面上放著三個粗瓷茶缸,那熱氣順著缸沿直往上冒。
林婉秋坐在條凳一側,然後把手裡的紅網兜放在了八仙桌上。
網兜裡頭裝著兩本紅塑料皮的硬面抄,另外還有三根削平整的新鉛筆和兩塊白橡皮。
網兜最底下還整整齊齊疊著兩雙灰色的厚棉線襪子,那是她從縣機械廠勞保科領來的新物件。
「大丫,快過來瞧瞧呀。」
林婉秋跟著招了招手。
趙大丫兩隻手在碎布圍裙上隨便蹭了蹭,小步跑了過來,伸出兩隻小手接過了那本硬面抄。
小姑娘的手指在紅塑料皮上摸了好幾圈,眉眼笑的彎彎的。
「謝謝婉秋姐,這本子真好看,紙張又白又平。」
「拿著好好練字,開春讓你哥送你去大隊小學念書。」
林婉秋摸了摸小姑娘的辮子。
李叔坐在桌子東頭,手裡捧著熱茶缸,兩條腿穩穩噹噹踩在平整的青磚地上。
老頭自打喝了水,走起路來輕快的很,臉色看著也紅潤不少。
林婉秋伸手把那兩雙厚實棉襪拿出來,接著雙手遞到了老頭面前。
「李叔,這棉襪裡頭帶厚絨呢,您冬天套在棉鞋裡,腳底下不遭罪。」
李叔接過去捏了捏厚實的棉布,連連點頭。
「好閨女,想的真周到,景輝這小子是有大福氣啊。」
廚房門帘一掀開,劉家嬸子和王家嬸子一邊擦著手一邊走進了堂屋。
這倆嬸子剛把後廚的碗筷收拾利索,一看見林婉秋坐在靠近門道的下首條凳上,連忙走了過來。
「哎呦,婉秋妹子怎麼坐門邊上了?」
劉家嬸子一把拉過林婉秋的胳膊念叨著。
「快去上頭坐,那才是正座。」
王家嬸子也跟著搭手,帶著林婉秋往八仙桌正當中走。
林婉秋被這兩個熱情的嬸子拉著,身子往後退了退。
「嬸子,我坐下頭挺好,下邊透氣。」
「那哪成啊,新房第一天落成開火,這主位合該你坐哦。」
劉家嬸子手腳麻利的很,直接把林婉秋按在了趙景輝身旁的空木椅上。
那張木椅端端正正擺在八仙桌正當中,正好挨著趙景輝放茶缸的地方。
在靠山屯的講究裡頭,這個位置本來是當家女主人的座。
林婉秋臉頰一下子紅透了,兩隻手搭在碎花棉襖的衣角上,看著有些不好意思的想要站起來換座。
「景輝,我還是去炕沿邊上和大丫坐一塊兒吧。」
趙景輝伸手把溫熱的茶缸推到了林婉秋手邊。
茶水冒著白騰騰的細汽,清香撲在桌面上。
「坐這兒。」
「你救過我的生意,也陪我熬過最冷的時候,這個位置你坐的住。」
林婉秋抬起頭看了看他,然後身子慢慢坐實了。
她也沒再推辭,伸手穩穩捧住了那個粗瓷茶缸。
「聽你的。」
劉家嬸子在圍裙上拍了拍手,笑的很開心。
「這對了嘛,我說景輝是個靠得住的漢子,往後這屋裡有人操持,日子比蜜還甜。」
「可不是嘛,全屯子誰不羨慕景輝的好福氣。」
王家嬸子也跟著笑。這倆嬸子又交代了幾句灶火的事,跟趙景輝打了招呼,然後說說笑笑的結伴出了院子。
李叔把缸里的茶水喝乾淨,站起身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浮灰。
「天色不早了,我也回老屋歇著去,你們年輕人多說說話。」
趙景輝站起身把李叔送到了院門外,看著老頭步子穩健的走遠了,這才轉身把厚實的院門給栓好。
堂屋裡只剩下他們三個人了。
趙大丫趴在熱炕沿上,借著煤油燈的亮光,一筆一划在硬面抄上認真寫著數字。
趙景輝走回八仙桌前坐下,隨手解開了棉襖領口的兩個銅扣子。
林婉秋轉過頭來,正好看見了他右邊衣袖的袖口處磨脫了一根線,掛在半空晃蕩。
「衣袖開了線,脫下來我給你走兩針。」
「白天搬磚蹭破的,不妨事,莊稼漢穿衣裳沒多講究。」
趙景輝拍了拍袖口。
「線頭掛在外面,不補上越磨越大,脫下來吧。」
林婉秋站起身來,動作利索的幫著他把黑布棉襖脫了下來。
趙大丫聽見動靜,馬上從小木床上跳下來,然後把西牆木柜上的針線簍抱了過來。
「婉秋姐,給,頂針和黑棉線都在裡頭呢。」
「大丫真懂事,快回炕上去,別凍著腳板。」
林婉秋把針線簍放在腿邊,從裡頭挑出了一團結實的黑棉線。
她把線頭放嘴唇邊輕輕抿了一下,兩手拿過鋼針,很順利的穿了過去。
趙景輝坐在對面,伸手撥了撥煤油燈的銅把手。
那燈火跳動了一下,把屋裡照的更亮堂了些。
林婉秋低著頭,手指拿著厚棉布的邊緣,一針一線縫的特別細密。
「在機械廠幹活累不累?」趙景輝問。
「技術科的工作不算太累,是天天對著圖紙,眼睛有些酸。」
林婉秋低著頭說,手裡的鋼針在布面上穿來穿去的。
「等過了年,我在縣城盤個臨街的大門市部,你往後不用天天守著車間了。」
林婉秋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說:
「我能幫你算帳,廠里的進出帳目我都清楚。」
「帳本肯定交給你管,胖子寫的那字跟雞爪子撓的一樣,我早看不過去了。」
林婉秋笑了笑,臉上露出了兩個淺淺的笑窩。
她低頭咬住黑線頭,用力拉了一下,身上那件碎花棉襖衣領敞開了一些。
一根紅絲繩從她脖子裡滑落出來,繩子末端繫著一塊半個巴掌大小的白玉佩。
這玉佩看著挺潤的,在黃澄澄的燈光底下還有層油潤的光澤。
趙景輝隨眼看了看玉佩的下邊緣。
那塊羊脂白玉的側面,清清楚楚的刻著一道挺特殊的捲雲紋路,刀工深邃,拐彎的地方還帶著兩個工整的小圓點。
趙景輝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他發現這塊玉佩上的捲雲紋路,不管長短還是凹下去的角度。
居然和昨天林婉秋托人捎來的信封封口處那個印記一模一樣。
那封信是從省城來的,封口底下特意壓著這麼一道不起眼的暗紋。
趙景輝隨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這塊玉佩看著挺有些年頭的。」
林婉秋把玉佩重新塞回了棉襖內襯裡,又抬手整了整衣領。
「從小戴在脖子上的,家裡老人留下的物件,說是能保一輩子平平安安。」
「戴著挺好的,收嚴實點,別磕碰著了。」趙景輝把茶缸放回桌上。
「嗯,一直貼身收著呢,丟不了。」
林婉秋把最後一針封好口,然後用小剪刀剪斷了線頭。
她把縫的整整齊齊的棉襖抖了抖,接著雙手遞給趙景輝。
「快穿上試試看,看看手腕活動還卡不卡。」
趙景輝把棉襖套在身上,抬起胳膊前後晃了兩下,袖口平整服貼的,縫的比成衣鋪子裡還要紮實。
「手藝真好,比供銷社賣的新衣裳強多了。」
林婉秋把針線放回竹簍子裡,端起自己的茶缸小口喝著水,臉上透著一股踏實的高興勁。
屋裡安安靜靜的,大丫翻動書頁的聲音聽著很輕。
正說著話的時候,院子外面的凍泥路上突然傳來了一陣很響的發動機聲音。
那動靜極大,車軲轆壓在凍土石子路上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完全不是村里那種破舊拖拉機能發出來的動靜。
緊接著兩道雪白刺眼的大燈光柱穿透了窗戶紙,把本來很暗的堂屋照的一片透亮。
大丫手裡的鉛筆停住了,看著有些害怕的往炕裡頭縮了縮。
林婉秋馬上站起身來,兩隻手搭在八仙桌邊緣上朝窗外看過去。
院子大門被人拍的啪啪響,門板震的直掉灰塵。
沒等多久,院門被人一把推開了,一個人影急匆匆的從門外衝進了堂屋裡頭。
原來是王胖子,他頭上連帽子都沒來得及戴,腦門上冒著熱氣,在那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趙景輝站起身迎上前去,趕緊扶住了王胖子的胳膊。
「慌慌張張的幹什麼,把氣喘勻了再說話。」
王胖子氣喘吁吁的站在門檻前,說村口停了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吉普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