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輝兩手插在大衣兜里,然後腳步停在門檻前面三步遠的地方。
趙老太見他不挪步,兩腿一彎,直接坐在了門檻外頭的地上。
那個破竹籃子翻在一邊,老太太兩手拍著大腿,鼻涕眼淚一下子全湧出來了。
「大強都被大隊關進去了,家裡連個頂樑柱都沒了啊!」
院裡的漢子們全停下筷子了,然後扭頭看著門外邊。
「那是他自找的,手腳不乾淨怪不得旁人。」
趙景輝站在門道迎風的地方,身上的黑布棉襖扣子系的挺齊整,半步也沒往前挪一下。
「你個沒良心的狗崽子,身上流著趙家的血,看著親奶餓死?」
趙老太坐在泥水裡然後往前拱了拱身子,那乾瘦的手指頭直往新院門裡邊探。
「當初大雪天趕我們出門的時候,你怎麼沒提趙家的血?」
趙老太一下被噎住了,眼皮耷拉著,轉頭衝著院牆外邊圍過來看熱鬧的那些個村鄰大聲哭了起來。
「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大夥快來看看啊,親孫子不認親奶了!」
劉長柱這個時候把手裡的粗瓷海碗往桌上一放,站起身大步走到了大門口那邊。
「老嫂子,當初你要把大丫賣給李瘸子換彩禮,忘了沒?」
趙老太伸手抹了一把乾癟的嘴邊,聲音立馬拔高了三分。
「那是給大丫找個依靠,我是她親奶奶,還能害她不成?」
李叔拄著那根棗木棍從上首走下來了,腳步穩穩的踩在凍土板上面。
「你那是給大丫找依靠,還是給你大兒子換兩袋苞米麵?」
老頭這話音一落,圍在院門外的那十幾個同村社員也跟著指指點點起來了。
「可不是麼,大冬天連床爛棉絮都沒給兩兄妹留,趕去住漏風草棚。」
「大強進局子那是偷公家糧,倒跑來攀親戚了。」
王胖子端著半碗老白乾晃蕩出來了,站在門垛旁邊。
「老太太,大夥眼睛都雪亮著呢,少在這兒嚎喪混白食!」
趙老太見村里也沒人幫腔,拍大腿的那隻手慢慢放下了,眼睛在油汪汪的肉盆上到處轉悠。
「景輝啊,奶不圖你大魚大肉,給口稀的救救命總成吧?」
趙景輝把頭轉過去,朝劉長柱使了個眼色。
「長柱叔,麻煩把她從門檻邊上拉開,別擋著大夥走路。」
劉長柱和另外一個壯實的後生上前一步,架著趙老太的乾瘦胳膊,直接給挪到了院門兩丈開外的青石碾子旁邊了。
趙景輝從貼身內兜里掏出來一張折好的黃草紙,手指捏著紙角抖了一下。
「你要的是趙家親戚的名分,可不關我兄妹平安的事,這個名分我給不起。」
紙上按著的紅印泥早變暗了,正是大隊書記蓋過公章的那份斷親文書。
趙老太看著那張紙,眼角跟著抽了抽,喉嚨里憋出一口痰然後又狠狠咽了回去。
「胖子,去後廚稱兩斤棒子麵裝袋子裡。」
王胖子把酒碗擱在門檻上,眉頭跟著皺起來了。
「輝哥,給這種人糧食,完全是糟踐東西!」
「去拿。」
王胖子嘆了口氣,轉身跑進廚房裡,不多會兒提著個打補丁的白布小口袋走出來了。
趙景輝接過了布口袋,順手扔在趙老太腳邊。
「這是看在同村老人的份上,可不是認你這門親。」
趙老太伸手摳住糧袋口子,摸著裡頭沉甸甸的乾麵粉,嘴皮子又開始哆嗦了。
「兩斤面能夠吃幾天的?你車裡拉了那麼多肥肉!」
趙景輝居高臨下看著她,兩隻手收回了褲兜裡面。
「拿著糧食走出這個院門,往後再敢來扒門檻,公社保衛科見。」
趙老太抓著口袋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縮了回去。
「這是最後一次,聽明白了沒?」
趙老太抱著口袋站起身來,兩腿在泥地里打了個晃,腳後跟往後退了半步。
「你……你真是一點人情都不講啊!」
「我的規矩立在這兒,誰來也改不了。」
趙老太瞧著趙景輝那張沒半點笑意的臉,氣得不行,咬了咬牙,把布口袋塞進那個破竹籃子裡了。
她轉過身,然後一瘸一拐的順著土道往村西頭走,連掉在地上的干樹枝都沒敢轉身去撿。
院門口的那些社員們看沒熱鬧可瞧了,三三兩兩的散開回了自家院子。
林婉秋站在東廂房的紅松木門後頭,兩手搭在大紅毛線圍巾邊角上。
她看著趙景輝挺拔的側影,嘴唇動了動,還是沒說出一句話來。
趙景輝回過身,沖她笑了笑,眼裡那股野性一下子散的乾乾淨淨。
「進屋暖和,外頭冷。」
王胖子拍了拍肚皮上的油漬,笑嘻嘻的湊了過來。
「輝哥,肉菜都涼了,咱們回屋接著整?」
「把院門合上,大夥敞開肚子吃。」
流水席一直吃到太陽落山,院子裡的酒罈子全空了底了。
幫工的漢子們吃的滿嘴流油的,幫著趙大丫把桌椅板凳全洗刷齊整了,這才樂呵呵的告辭離開。
屋裡。
王胖子把西屋的土炕燒的通熱,從炕梢那邊搬過來一個生鐵包角的大木箱子。
「輝哥,東屋的大箱子我都給你規整好了,帳目全在這小本上。」
趙景輝跨上炕沿,盤腿坐下,隨手撥弄了一下桌上的算盤珠子。
「林場那一批紅松木折了多少現錢?」
王胖子把一個厚牛皮本子給翻開了,大拇指沾著口水翻過兩頁發黃的草紙。
「除掉磚瓦人工和運費,連同黑市那幾筆分紅,你自個兒瞧瞧數!」
箱蓋被掀開的時候,裡頭整整齊齊放著四捆老白布包,底下還壓著兩張蓋著大印的房契紅紙。
布包解開,一疊疊綠油油的大團結露出來了,散發著新鮮的油墨香氣。
王胖子撥響了算盤。「深山打來的兩頭大野豬,黑市一共出了一千四百塊。」
「老林子裡擊斃的那頭大黑瞎子,整皮外加四隻熊掌,省城藥材站給開了三千五的高價。」
趙景輝伸手摸過那些厚實的鈔票,指腹壓在粗糙的紙面上頭。
王胖子把帳本往炕桌上重重一拍,兩隻眼睛亮的直冒光。
「除去買青磚灰瓦花出去的一千兩百塊,剩下的現款還有整整七千六百塊。」
「再加上你縣城剛拿下的那處臨街小院,還有胖子我手裡押著的兩千塊山貨定金。」
王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珠子,喉結上下滾了兩遭,把最後兩個算盤珠子給重重撥到底了。
「輝哥,咱們這身家,在整個臨江縣都算頭一份了。」
趙景輝然後把那厚厚的一沓大團結收進生鐵箱子裡邊,順手扣上了銅鎖。
現金、房產和黑市分成加在一塊兒,早已經超過萬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