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
趙景輝把棉襖袖子挽起來,把兩張挺厚實的大木桌順著院牆給排平整了。
院子裡的凍土早被掃的乾乾淨淨的,旁邊還搭著四條長板凳。
劉長柱抱著兩摞粗瓷大碗走過來,把碗輕放在了桌角上。
「長柱叔,把東頭那張條凳往日頭底下挪挪。」
「好嘞,這大桌子擺的真叫一個排場!」劉長柱放下粗碗,兩隻手在藍布褂子上隨便蹭了蹭。
院門外傳來一陣車軲轆轉動的聲響,兩頭大青騾子拉著膠皮大車停在了院門口。
王胖子頭上戴著個狗皮帽子,甩著皮鞭子從車上跳了下來。
車板上堆著圓滾滾的大酒罈子,旁邊還有幾個鼓囊囊的白布口袋。
趙景輝迎到車尾跟前,伸手搭住酒罈子上的草繩扣。「胖子,酒罈子先卸在房檐底下。」
「六壇老白乾,兩百斤精白面,一樣沒落下!」王胖子拍了拍胸脯,臉上全都是熱汗。
幾個幫工的青壯後生圍上來,大家七手八腳的把布袋子往廚房裡頭抬。
廚房的紅磚大灶燒的通紅。
鐵鍋上冒出大團的白氣,那肉香味順著門縫往院子裡直飄。
三大盆熱氣騰騰的肉菜端上了桌,正當中那盆紅燒野豬肉切的有巴掌大,肥瘦相間油亮噴香的。
旁邊還擺著一大瓷盆清燉狍子肉,湯水面上漂著厚厚的黃油花,散著野蔥的鮮味。
還有大盤用醬油燒透的野兔肉,上面鋪著干紅辣椒段,香味直接飄進了人鼻子裡。
十幾個同村的幫工搓著兩隻粗手,站在院子靠牆根的地方,誰也沒敢先往桌子跟前湊。
莊戶人家一年到頭見不著幾星葷腥,瞅見這一大桌子純肉大席,肚皮里是一陣陣的咕嚕叫。
趙景輝拿起手巾擦了擦手,大步走到院子當中站定。
「大夥今天放開了吃,管飽!」
劉長柱站在最前面,身子微微拘著,兩隻腳往後縮了點。「景輝,咱幾個粗漢子坐上席不合適吧?」
「新房是靠大夥一磚一木壘起來的,誰出力誰坐上頭。」趙景輝拉開長凳,把劉長柱按在木椅上了。
王胖子抱起一壇老白乾拍開紅泥封皮,酒香混著肉香一下子在院子裡散開了呀。
「長柱叔你快坐下吧,肉都冒熱氣了!」王胖子抓著海碗挨個桌子倒酒。
後生們見趙景輝臉上一丁點架子都沒有,這才挪動腳步圍坐在板凳上。
劉長柱拿起兩根紅柳木筷子,夾起一塊半肥半瘦的大肉塊塞進嘴裡,嘴唇上立刻沾滿了亮油。
「這輩子頭一回見著這麼大塊的豬油肉!」
「這油水厚得能把舌頭給香掉!」旁邊一個乾瘦的年輕後生跟著夾了一大塊,燙的直吸溜氣,也捨不得吐出來。
趙景輝把大瓦盆往桌中間推了推。「後廚還有兩盆狍子肉,管夠。」
廚房裡趙大丫端著兩屜新蒸出來的白面大饅頭跑出來,那白生生的小饅頭堆的跟小山一樣。
村里漢子們大口咬著白面饅頭,著大塊肉大口吃著。
院門外響起了平穩的木棍聲,李叔披著那件半新的棉袍子,步子穩健的走進了大門。
老頭腿上的白布早拆了。
自打喝過那壺水,走起路來連晃都不晃。
「李叔來了!」幾個後生連忙站起身打招呼。
李叔把棗木棍靠在院牆邊,看著滿院子的歡騰景象,布滿老繭的手在膝蓋上拍了拍。「這趟新房蓋的踏實,人心也齊。」
趙景輝走上前,雙手扶著李叔的胳膊,引著老頭往正中間的席位走。「李叔,您坐當中那張主位。」
「我一個瘸腿老頭,坐哪都一樣。」李叔擺了擺手,腳步卻很輕快。
「沒您在旁盯著大梁,這房子起不了這麼順。」趙景輝把老頭扶到上首坐下。
王胖子動作挺麻利的抱過酒罈,端起兩隻粗瓷大海碗倒滿,清亮亮的白酒翻起一層細密的酒沫。
「李叔您老別推了,酒我都給您滿上了!」
李叔雙手捧起沉甸甸的大碗,看著碗裡晃動的酒水。
院子裡的笑鬧聲慢慢低了下來,村民們停下筷子,都轉過頭看向主座。
李叔端著酒碗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院子當間那塊沒化開的積雪跟前。
老頭兩隻手腕一翻,整整一碗老白乾潑在了雪地上,激起一小股白騰騰的氣。
「這第一碗,敬後山那頭黑瞎子。」
趙景輝端著酒碗走過去站在李叔旁邊。「給山裡的日子畫個結實句號。」
「幹了這碗,往後屯子裡全是大平日子!」李叔轉過身又倒了一碗,仰著脖子大口喝盡。
火辣的酒液順著喉嚨落進肚,老頭臉色透出一層亮堂堂的紅光。
「好!」劉長柱帶頭拍了一下大腿,端起自己的酒碗跟著站起來。
「景輝,叔也端一碗敬你,工錢給的真叫硬氣!」
「咱們靠力氣掙錢,分文不欠。」趙景輝端碗跟他碰了一下。
劉長柱喝完了酒,拿袖口抹了把鬍子碴,眼圈都有點紅了。
「這十來天跟著你幹活,工錢按天給足,連一天都沒拖欠過,家裡的細糧全指著這筆現錢了。」
「跟著景輝幹活,心裡頭那是真托底!」桌邊幾個後生也端著海碗站起身,爭著向趙景輝敬酒哦。
趙景輝來者不拒,連喝了三大碗烈酒,腰杆還是挺的直直的。
熱鬧的碰杯聲里,院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一個穿著碎花棉襖,脖子上圍著大紅毛線圍巾的高挑身影站在門道旁邊。
林婉秋兩手捂著圍巾邊角,被冷風吹紅的臉看著挺秀氣的。
趙大丫眼尖,放下手裡的饅頭小跑著衝到了院門外。
「婉秋姐,你可算來了!」
「大丫,新衣裳穿著真俊。」林婉秋拉起小姑娘的小手,小聲誇了一句。
「快進屋坐,我哥專門給你留了熱炕!」趙大丫拉著她的胳膊往院子裡拽。
林婉秋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兩隻腳踏進院子,院裡吃飯的漢子們全都識趣的笑了起來。
趙景輝放下手裡的空碗,整了整棉襖衣襟,剛抬腿要迎過去的時候。
院門外傳開一陣刺耳的叫嚷聲。
趙老太手裡挎著個破竹籃子,大步跨過了院門檻,一雙三角眼直勾勾的盯著桌上的幾大盆肥肉。
老太太臉皮耷拉著,氣得不行,大嗓門把滿院子的動靜全給蓋了過去。
「大白天的擺這麼大排場,合著把親奶晾外頭?」
院裡的笑鬧聲停了。幾個年輕後生皺起眉頭,筷子按在桌上沒動彈。
趙景輝在院子收住腳,兩隻手插在大衣兜里。「斷親書在大隊部壓著呢,老趙家早沒你的份。」
趙老太把空籃子重重往地上一撂,扯起嗓門喊叫起來。「我也是老趙家的人,這席面憑啥不讓我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