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山的上空,仙樂越發嘹亮。
八名少女抬著一頂花轎,從星空深處緩緩降下。花轎通體由萬年靈木打造,轎簷四角各懸掛一枚青鸞鈴,風過之時,鈴聲如清泉激石,傳遍山間。抬轎的少女個個容貌不俗,身段婀娜,卻低垂著眉眼,面色木然,似是被抽去了魂魄的空殼。
此地修士越聚越多,石室山本就是北天棋道盛會,各路國手、散修、世家子弟匯聚於此。此刻聽聞棋尊者駕臨,紛紛駐足觀望。只是那目光之中,無人懷有敬意,多是避之不及的嫌惡。
轎簾掀開,一名胖老者緩步走出。
此人身材臃腫,滿面橫肉,一雙三角眼卻精光內斂,目光掃過之處,如同毒蛇吐信,令人脊背發涼。他穿著一襲纖塵不染的織雲白袍,腰間系著一枚青玉佩,頭上竟還別著一枝鮮活的海棠花。那花比他的手掌還大,鮮艷欲滴,襯著那張醜陋的老臉,詭異至極。
「棋尊者,他怎麼來了?」人群中有人低聲議論。
「你可真是孤陋寡聞,此獠數月前又收了一名女弟子,據說那女子不過二八芳華,資質極佳。可惜,暴斃了。」
「這已是第幾個了?」
「數不清了,此人表面好色,實則修煉一門邪功,以陰年陰月陰日生的女子為爐鼎,抽取其神魂中的先天陰氣,凝練自身棋道。據說他曾因女色惹上了寒山大帝,最終竟還勝了那位北天大帝。能以五劫仙王之身戰勝仙帝,此人手段之詭譎,可見一斑。」
「還有師承!他師父是福澤真君,准聖修為,同樣臭名昭著。若非如此,似棋尊者這等厲害人物,走到哪裡都要飽受追捧,怎會是眼下這種遭人冷眼的境遇。」
棋盤前,北小蠻正專注於眼前的對局。她的第四十一局已經開始,對面是東宮請來的最後一名六博國手——一名來自北天極北之地的散修,據說擅長以亂局取勝,曾在一盤棋中連出二十七道陷阱,將對手活活困死。
可那散修此刻面色鐵青,額頭冷汗涔涔。他的棋兵方一入局,便被一道赤紅色的棋路蠻橫撞碎,連半分抵抗的餘地都沒有。那道棋路如同一條血河,橫貫棋盤,將他的棋兵棋將盡數吞噬。
「承讓。」北小蠻開口,聲音清脆,卻沒什麼底氣。她偷偷瞥了一眼棋盤深處那道赤紅色的棋子,那棋子正微微跳動,彷佛在向她邀功。
她忍不住又捂住了臉。
「四十一勝零負。」
石室山上的議論聲更大了。西宮弟子歡呼雀躍,東宮弟子面色陰沉。大長老站在東宮席位上,面色鐵青,手指攥得咯咯作響。他已經看到了花轎,看到了棋尊者。可棋尊者下了轎之後,並未直接入局,而是站在人群之外,眯著一雙三角眼,目光穿透層層禁制,落在棋盤上那道赤紅色的棋子上。
那胖老者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有趣。」
他只說了兩個字,聲音沙啞低沉,如同砂紙摩擦。周圍的修士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與此同時,四角棋界內。
寧凡盤膝坐在一座虛空高台之上,周身陰陽二氣流轉。他的意識始終在這片由棋盤法則構成的奇異世界中維持著,一邊觀察四角棋界的棋路變化,一邊從每次棋局結束的輪迴轉換中提煉陰陽二氣。
數百日苦修,他體內已凝聚了三道陰陽二氣。距離發動太極生滅境所需的百萬道,仍是杯水車薪。兩儀四象的修煉,急不得。
他的目光落在棋盤上那道赤紅色的棋子上。那道棋子是他的魔靈少年所化,承載著他的部分神魂。每一局棋,他以神念操控棋子,在四角棋界中召喚魔靈大軍,將敵方的棋兵棋將盡數碾碎。簡單粗暴,卻有效。
可此刻,他感知到棋盤之外有一道目光正在窺探。那目光穿透了棋盤的法則壁壘,帶著一種黏膩的陰冷,令他的神魂微微一動。
「五劫仙王。」
寧凡睜開雙目,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他如今雖然修為遠不如那位棋尊者,但神魂本質遠超仙王。只是在這四角棋界中,他的力量被棋盤法則壓制,只能以魔靈棋子的形式介入對弈。若棋尊者親自下場,以仙王級別的棋道造詣操控棋兵,他的魔靈棋子未必能像之前那樣橫掃一切。
「來者不善。」
寧凡閉上雙目,將更多神魂之力灌入棋盤。那道赤紅色的棋子驟然明亮了幾分,一股隱晦而霸道的棋意從棋子中散發而出,瀰漫整個棋盤。
石室山上,棋尊者眉頭微動。他收回目光,面帶笑意地走向東宮席位。沿途修士紛紛讓路,有人面露鄙夷,有人目含警惕,卻無一人敢與他直視。
大長老見棋尊者走來,強壓下心中的嫌惡,拱手一禮:「尊者遠道而來,辛苦辛苦。」
「小事。」棋尊者擺了擺手,一屁股坐在大長老身側特意為他準備的寬椅上。那椅子被他坐得咯吱作響,他頭上的海棠花也跟著晃了晃,「你東宮請本尊出手,價碼翻倍,本尊應了。可本尊方才看了一眼棋盤,發現事情比你們說的有趣得多。」
大長老面色微變:「尊者此話怎講?」
棋尊者眯著三角眼,目光再次投向棋盤:「你東宮說,對方請了一個六博國手當棋魔。可本尊方才以神識探查棋盤,發現那棋魔的路數根本不是六博國的棋路。」
「不是六博國?」大長老一愣。
「當然不是。六博國的棋風講究以勢壓人,步步為營。可那道赤紅棋子的路數,帶著一種極其古老的魔道氣息,且棋意霸道至極,渾然不似北天棋路。」棋尊者舔了舔嘴唇,眼中精光閃爍,「更讓本尊感興趣的是,那道棋子的核心中,有一縷本尊從未見過的神魂氣息。那神魂的層次,遠超本尊。」
大長老臉色驟變:「遠超尊者?這怎麼可能?對方不過是一個西宮小輩請來的六博國手……」
棋尊者擺了擺手,打斷了大長老:「這世上你不可能的事多了。不過無妨,他神魂再強,進了四角棋界,便只能以棋兵棋將對弈。棋道之上,本尊還沒怕過誰。」
他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棋子,棋子通體烏黑,表面流淌著一層暗紫色的光澤,隱隱有怨魂哀嚎之聲從中傳出。周圍修士的目光觸及那枚棋子,神魂皆是一陣恍惚。
「此子名為『噬魂』,是本尊耗費三千年煉製而成。以三千名陰年陰月陰日生的女子神魂為祭,凝練為一枚棋兵。本尊這就入局,會一會那位『棋魔』。」
言罷,棋尊者將噬魂棋子按入棋盤。
石室山上空驟然暗了下來。無數陰雲翻湧匯聚,將陽光盡數遮蔽。棋盤之上,一股滔天黑氣從東宮一側湧出,化作一尊巨大的鬼面棋兵。那棋兵身高百丈,面如夜叉,通體由漆黑的怨氣凝聚而成,雙目中燃燒著暗紫色的魂火。它方一出現,整個棋盤上的其他棋子便開始震顫,連對面西宮的棋兵都露出了恐懼之色。
北小蠻的棋局驟然一變。她對面的散修剛剛認輸,棋盤上的棋兵還未完全消散,便看到那道百丈鬼面棋兵從東宮方向緩緩升起。那鬼面棋兵的氣場太過恐怖,隔著棋盤,她都能感受到一股徹骨的寒意。
「這……這是什麼?」北小蠻小臉煞白。
「棋尊者入局了!」人群中有人驚呼。
「五劫仙王親自下場,對付一個小輩,這也太不要臉了!」
「你不要命了?小聲點!」
棋盤上,寧凡的赤紅棋子也動了。那道棋子從西宮一側緩緩升起,化作一尊丈許高的魔靈少年。少年身披赤紅戰甲,一頭黑髮狂舞,雙目中血光流轉,周身陰陽二氣纏繞。他的體型與那百丈鬼面棋兵相比,如同螻蟻與巨象。
可他的氣勢卻絲毫不弱。
「五劫仙王,親自出手對付一個嘆涯境的後輩,棋尊者,你當真不怕天下人恥笑?」寧凡透過魔靈少年開口,聲音清朗,在棋盤上迴蕩。
棋尊者坐在東宮席位上,胖臉上笑意不減:「恥笑?本尊被人恥笑了幾千年,多你一個不多。倒是你,區區一個隱藏修為的小輩,敢在本尊面前裝神弄鬼。今日便讓你見識見識,何為仙王棋道。」
話音落下,鬼面棋兵動了。它抬起一隻遮天蔽日的巨掌,裹挾著滔天黑氣,向著魔靈少年拍下。那一掌的威勢,足以將一座山峰碾為平地。
魔靈少年冷哼一聲,身形化作一道赤紅流光,不退反進,直衝鬼面棋兵的掌心。他的體型雖小,周身陰陽二氣卻凝練到了極致,如同一枚赤金色的釘子,狠狠釘入那巨掌之中。
「轟!」
棋盤上爆開一道刺目的光芒。鬼面棋兵的巨掌被硬生生撕裂出一道口子,黑氣翻湧,怨魂哀嚎。魔靈少年從撕裂處衝出,身形不停,直取鬼面棋兵的頭顱。
棋尊者眉頭微皺。他顯然沒料到,對方的棋魔竟能正面破開他的噬魂棋兵。
「有點意思。」
他屈指一彈,棋盤上又有三枚棋子落下。三枚棋子化作三頭漆黑的怨魂巨蟒,從側翼包抄向魔靈少年。每一條巨蟒的氣息都達到了萬靈巔峰,三蟒合圍,封死了魔靈少年所有的退路。
魔靈少年止住身形,雙目中血光暴漲。他雙手掐訣,周身陰陽二氣驟然旋轉,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漩渦。漩渦越轉越快,將三頭怨魂巨蟒盡數吸入其中,絞碎成漫天的陰氣碎片。
「嘶……」
石室山上,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棋尊者的三枚萬靈巔峰級別的棋兵,竟被對方一招絞殺?
棋尊者的胖臉上終於收起笑意。他坐直了身子,三角眼中精光暴射:「好一個陰陽二氣。小子,你修的是兩儀四象之道?」
魔靈少年沒有回答。他雙手掐訣,身周赤金色的陰陽漩渦不斷擴大,將棋盤上殘餘的陰氣盡數吞噬。那漩渦的旋轉越來越快,越來越猛,最終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洪流,向著鬼面棋兵轟然撞去。
「雕蟲小技。」棋尊者冷哼一聲,雙手在棋盤上連點七下。七枚漆黑的棋子在鬼面棋兵身前排開,化作一面黑色的怨氣盾牆。同時,鬼面棋兵張開巨口,一道由怨魂凝聚的灰色光柱從口中噴出,迎著赤金洪流撞去。
兩道力量在棋盤中央相撞。整個四角棋界都開始劇烈震盪,棋盤上的棋格寸寸碎裂,連周圍觀戰的修士都感覺到了那股恐怖的衝擊波。
「噗!」
北小蠻一口鮮血噴出。她與魔靈少年有著神魂聯絡,棋魔承受的衝擊,有一部分反噬到了她身上。
「小蠻!」北詩、北璃同時起身。
元瑤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盯著棋盤上那道赤金色的身影,神魂深處某個模糊的記憶被觸動了。那種陰陽二氣的運轉方式,那種以一己之力硬抗仙王棋道的霸道姿態……
「是他。」元瑤低聲開口,聲音微顫。
棋盤上,魔靈少年的身形已經變得虛幻了許多。方才那一擊消耗了他大量的神魂之力,若非他的神魂本質遠超仙王,此刻早已崩散。可即便如此,他也撐不了太久。
寧凡盤坐在虛空高台上,面色蒼白。他的兩道陰陽二氣已經耗盡,只剩最後一道。棋尊者的棋道造詣遠超他的預估,五劫仙王級別的棋兵,每一枚都蘊含著接近仙帝的法則之力。他能撐到現在,靠的是神魂本質的碾壓。可神魂再強,靈氣耗盡之後也無法繼續支撐。
「小蠻,我最多還能撐三局。」他透過神魂傳音。
北小蠻捂著胸口,強忍著疼痛,點了點頭。她深吸一口氣,將顫抖的手放在棋盤上。
「我認輸。」
第四十二局,北小蠻認輸。棋尊者的鬼面棋兵在棋盤上消散,可他臉上的笑意更加陰冷了。
「認輸?你倒是聰明。可你以為認輸就能結束嗎?」棋尊者站起身來,肥胖的身軀如同一座肉山,「本尊入了局,你不下完五十局,便不能離場。本尊會一局一局地跟你耗,直到你的棋魔耗盡最後一絲神魂。到時候,本尊倒要看看,他還能不能像現在這般嘴硬。」
他重新坐下,又從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棋子,按入棋盤。
北小蠻的臉色徹底白了。
石室山上,群修面面相覷。棋尊者這是要趕盡殺絕。他明知對方的棋魔已經撐不了多久,卻還要一局一局地耗下去。這已不是對弈,而是凌遲。
就在此時,一道清冷的女聲從西宮席位上響起。
「棋尊者。」
所有人循聲望去。元瑤站起身來,一襲青色長裙在風中輕揚。她的面色平靜如水,雙目中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此局之後,若我西宮認輸,你可能就此罷手?」
棋尊者眯著眼打量元瑤,胖臉上笑意不減:「原來是元瑤夫人。怎麼,你要替小輩出頭?」
「我只問你,罷不罷手。」
「罷手?」棋尊者哈哈大笑,頭上的海棠花亂顫,「本尊既然來了,豈能空手而歸?你東宮請本尊出手,價碼翻倍。本尊若半途而廢,傳出去豈不壞了名聲?當然,若是元瑤夫人願意親自陪本尊下一局,本尊倒是可以考慮放那小輩一馬。」
此言一出,西宮弟子群情激憤,東宮弟子也面露不齒。棋尊者的名聲再臭,此刻也臭到了極致。
元瑤的面色依舊平靜,可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就在這時,一道蒼老而平淡的聲音從石室山外傳來。
「棋尊者,你師父福澤真君,可還好?」
那聲音不大,卻如同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棋尊者的心頭。他的胖臉驟然凝固,三角眼中的精光瞬間暗淡,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藏的恐懼。
所有人循聲望去。石室山外,一道瘦削的身影緩步走來。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灰色道袍,鬚髮花白,面容蒼老,脊背微彎,看上去與尋常鄉野間的老人沒什麼分別。
可棋尊者卻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你……你怎麼在這裡?」
那老者沒有回答,只是走到棋盤前,低頭看了一眼那枚赤紅色的魔靈棋子。他的目光深邃而平靜,手指在棋子表面輕輕一拂。
「五劫仙王,欺負一個嘆涯境的後輩,你師父沒教過你什麼叫羞恥嗎?」
棋尊者面色鐵青,肥胖的身軀微微顫抖。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只發出一聲乾澀的嘶啞。
老者抬起頭來,看了棋尊者一眼。
「滾。」
棋尊者沒有猶豫,轉身便走。他的花轎還在天上,可他已經等不及了,肥胖的身軀化作一道流光,向著星空深處遁去,速度比來時快了十倍不止。那八名抬轎的少女被丟在原地,茫然失措。
石室山上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那個佝僂的老者。他站在棋盤前,手指還搭在那枚赤紅色的棋子上,面色平靜得彷佛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師尊……」北小蠻看著那老者,眼眶一熱。
老者轉過身來,對著北小蠻微微一笑:「傻孩子,哭什麼。贏了四十一局,該高興才是。」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東宮席位。大長老面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
「東宮暗箱操作,請外援干預棋戰,此事我會上稟遺世宮。至於你——」老者看著大長老,「好自為之。」
言罷,他轉身向外走去。走出幾步,忽然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棋盤上那枚赤紅色的棋子。
「小子,還不出來?」
那枚棋子微微跳動了一下。一道虛幻的身影從棋子中飄出,正是寧凡的神識投影。他看著老者,沉默了片刻,拱手一禮。
「師尊。」
老者嘴角微抽:「你叫我什麼?」
寧凡愣了一下,隨即改口:「林揚前輩。」
林揚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大步離去。他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很快便消失在了石室山外。
石室山上,沉默持續了很久。直到有人低聲開口,才打破了死寂。
「那老者到底是誰?棋尊者可是五劫仙王,怎麼一句話就被嚇跑了?」
沒有人回答。可元瑤的瞳孔中,卻映出了那老者方才拂過棋子時指尖流轉的一絲金光。那金光的層次,遠超仙王,遠超仙帝,甚至……
元瑤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她看向北小蠻,又看向棋盤上那枚已經黯淡了許多的赤紅色棋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小蠻,你跟娘來。」
元瑤帶著北小蠻穿過層層禁制,走入石室山深處的一座靜室。靜室不大,布置簡樸,只有一張石桌和幾方蒲團。元瑤關上石門,以法力布下隔音結界,才轉過身來看著女兒。
「方才那道赤紅棋子的神魂,你對他了解多少?」
北小蠻一怔,隨即低下頭去,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娘,你怎麼問這個……」
「回答我。」
北小蠻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他叫寧凡。是……是女兒請來的棋魔。他幫女兒贏下棋局,從第一場到現在,都是他在幫忙。」
「棋魔?」元瑤的眉頭微微蹙起,「一個棋魔能擁有那等層次的神魂?方才那道赤紅棋子中蘊含的神魂之力,連棋尊者都看不透。小蠻,你請來的這個人,到底什麼來歷?」
北小蠻猶豫了片刻。她想起寧凡說過的話——「我其實是一個逆天仙王。」她當時只當是玩笑,可此刻回想起來,那句話的分量重得讓她心驚。
「他說……他是一個仙王。」
「仙王?」元瑤的目光驟然一凝,「逆天仙王?哪個逆天仙王會從雨界那種地方走出來?這北天之中,仙王不過數十尊,每一尊都有名有姓,我怎麼從未聽說過一個叫寧凡的仙王?」
「娘,其實……其實女兒也不清楚。」北小蠻抬起頭來,眼眶微紅,「他救過女兒的命,幫女兒贏了棋戰。女兒一直把他當成……當成一個煉虛境的小輩來養,直到今天女兒才發現,他可能是……」
「可能是什麼?」
北小蠻咬了咬嘴唇,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可能是仙王。而且女兒之前,還讓他當了面首。」
元瑤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複雜情緒,伸手揉了揉女兒的腦袋:「傻丫頭。一個仙王甘願給你當棋魔,還讓你把他當面首養著,你覺得這合理嗎?」
「不合理。」北小蠻老實地搖頭。
「那他為什麼這麼做?」
北小蠻沉默了。她知道答案,可那個答案讓她心跳加速,臉頰發燙,怎麼也說不出囗。她想起寧凡第一次出現在她面前時的場景,想起他替她擋下的那三招十六拳,想起他在棋盤上大殺四方的霸道身影。
「因為……他喜歡女兒。」她終於說出口,聲音細如蚊蚋。
元瑤看著女兒紅透的耳根,心中輕嘆一聲。她想起方才那道赤紅棋子中傳來的氣息,想起那氣息中蘊含的陰陽二氣流轉,想起那種兩儀四象之道的獨特韻律。那種韻律,她曾在某本古籍中見過,那是屬於真正的逆天仙王才能掌握的大道之力。
「小蠻,你聽娘說。」元瑤正色道,「此人身份絕不簡單。他的神魂中蘊含兩儀四象之道,這種道途在北天之中早已失傳。他能在四角棋界中以一道棋魔分身力抗棋尊者的噬魂棋兵,這份本事,絕非尋常仙王能做到。」
北小蠻點了點頭。她想起寧凡說過的話——「我不喜歡下棋,但你喜歡。」當時她只覺得這句話沒頭沒腦,現在回想起來,這句話的分量重逾千鈞。
「娘,那東宮那邊怎麼辦?棋尊者雖然被林揚前輩嚇跑了,可東宮會不會再請別的外援?」
「東宮請外援干預棋戰,此事已經坐實。娘會上稟遺世宮,追究東宮的責任。第二場大比的成績,不會再受東宮操控。」元瑤頓了頓,「但真正讓我擔心的,不是東宮。」
「那是什麼?」
「是水宗。」元瑤的聲音變得凝重,「小蠻,你和水宗的婚約,是北天兩大勢力之間的盟約。水宗之所以答應這門婚事,看中的是北天西宮的勢力。可若是讓他們知道,你的心已經不在水宗,你覺得他們會怎麼做?」
北小蠻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娘,女兒不想嫁給水宗那個傢伙。女兒連他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憑什麼要嫁給他?」
「娘知道。」元瑤將女兒攬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所以娘才要問你,那個寧凡,到底是什麼來歷?他能不能撐起你的未來?他能不能在水宗的怒火之下,護住你?」
北小蠻靠在母親懷中,許久沒有說話。她想起寧凡那道赤金色的身影,想起他在棋盤上縱橫無敵的霸道,想起他方才說的話——「小蠻,我最多還能撐三局。」那句話里,有無奈,有不甘,可更多的是堅定。
「娘,他說過,他會有辦法的。」
「希望如此。」元瑤鬆開女兒,站起身來,「你先回去休息。接下來的棋局,先暫停。等娘上稟遺世宮之後,再做定奪。」
北小蠻點了點頭,轉身向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娘。」
「嗯。」
「林揚前輩是誰?他為什麼一句話就能嚇跑棋尊者?」
元瑤沉默了很久。她想起方才那老者拂過棋子時指尖流轉的金光,想起那道金光中蘊含的層次——遠超仙王,遠超仙帝,甚至可能是傳說中的准聖,乃至更高。
「娘也不知道。」她最終開口,聲音很輕,「但這個人,絕非北天中人。小蠻,你身邊的那個寧凡,或許比娘想像的更加不簡單。」
北小蠻推開石門,走了出去。石門外,夕陽已經西沉,天邊的晚霞如火如荼。她站在石階上,望向星空深處,那裡有寧凡的一縷神魂,正在四角棋界中休養。
她輕輕握住胸前那枚赤紅色的棋子,將一縷暖意渡入其中。
四角棋界內,寧凡盤坐在虛空高台上,感知到那一縷暖意,嘴角微微上揚。他的神魂雖然虛弱,可心中卻無比安寧。那枚赤紅色的棋子在暖意中微微跳動,如同回應著她的呼喚。
「小蠻,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