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三百九十七米，航向一百六十，速度八節。」
群島聯盟，卡伯特懸島東面四百二十三海里處，一艘棕黃色防鏽塗層斑駁，艙壁上敷著不少碳膜補丁的漁業潛艇，正在全艇唯一沒有補丁的共軸對轉螺旋槳的驅動下，慢悠悠地行駛。
粗暴焊接在艇首的漁業聲吶吊艙，正在向周圍的海水毫不顧忌地釋放「叮嚶嚶」的中高頻主動聲吶波。
潛艇駕駛艙里，穿著嶄新的深寒工業公司「伊普KU190」壓力穩定潛水服的周衡，正頭戴耳機，全神貫注地盯著面前聲吶顯示屏。
一位頭髮斑白的中年男人端著兩個飯盒，鑽過連接著生活艙的狹窄艙門，來到周衡的旁邊，「臭小子，都說你多少次了，在艙內沒必要穿潛水服，多憋屈啊。」
男人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中還冒著熱氣的飯盒，塞進了周衡的手裡。「還有個把小時才能到呢，別盯著聲吶屏幕看了，吃飯吧。」
「好嘞，謝謝爸！」周衡接過飯盒打開蓋子，飯盒裡是混合了新鮮魚糜的海藻澱粉糊，拌著魚籽和海苔碎，調味的是市場上五個標準算籌才能買一罐的複合調味料。
飯盒中的食物散發出簡單清爽的咸鮮氣，讓盯了好幾個小時屏幕的周衡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轉身從艙壁上掛著的水培盒裡掐了一把蔥葉，丟進飯盒，又從座位底下摳出一罐蘇打汽水，周衡開始解決自己的午餐。
飯盒中的糊糊遠比看上去要好吃，這種出自成熟食品工業的食物，有著近似土豆泥的口感，有嚼勁不沾牙，拌上魚肉糜、魚籽和海苔碎有了更加豐富的口感，碳水化合物、蛋白質和脂肪含量恰到好處，還有豐富的營養物質。
周衡必須承認，相比起上輩子在大學宿舍吃過的某些外賣，這份全是「科技狠活」的簡單「漁民飯」，在營養和味道上實現了全面的超越。
是的，周衡是個傳統意義上的穿越者，上輩子他是東大千萬普通在校大學生中的一員，大二暑假連著兩天通宵打一款名叫《淵洋》的全息潛入式深海主題開放世界沙盒生存MMORPG。
在指揮自己公會的艦隊以少勝多打贏了一場艱難的重要資源點爭奪戰之後眼前一黑，等他重新睜開眼睛，就已經穿越到了現在這個比自己年輕幾歲的流浪少年身上。
剛穿越的那段時間，自己的記憶很模糊，身體也不協調，沒走兩步路就癱倒在了路邊，被剛剛送完帶魚的老爹周洋發現，把自己帶回了家。
當時自己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老爹周洋就給自己起了「周衡」這個名字，也不知道是不是命運開的玩笑，這就是自己上輩子的名字。
周衡曾經懷疑過，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淵洋》的世界觀，但這個世界，和自己再熟悉不過的遊戲，只能說確實有著某種微妙的聯繫——人類都是被「天意」的大手，連帶著地球的地殼和整個生物圈一起，送到了一個由無盡海洋和無限高遠的天空組成的世界。
除此之外，不同的地方就太多了，首先是地緣格局和遊戲中完全不同，遊戲背景故事中由地球國家組建的「人類海洋共同體」、「重島開發公約」、「南方海洋組織」等勢力全部查無此人。
在現今的人類社會中占據主導地位的主要強國，變成了「冰海聯合」、「遠地企業聯合體」還有等沒聽說過的名字，而他現在所在的「群島聯盟」處在強國的交界處，是毫無爭議的緩衝區。
其次是在周衡目前能接觸到的範圍內，遊戲中玩家和各路NPC用於強化自身實力的五花八門的「飛升」路線連個影子都沒有，遊戲裡隨便哪個城市乃至聚居點都能找到的飛升者教育機構、生物強化中心等基礎設施也都沒了蹤影。
而且世界主要航道結構以及懸島的分布，也截然不同。
再加上群島聯盟是個主權都不完整的緩衝國，周衡也無從了解現在這個世界的武器裝備水平。
他不是沒有嘗試過通過各種渠道獲取消息，但群島聯盟的基本教育課本上的內容極其有限，而表層的公共網絡又充斥著各種娛樂新聞和GG，大浪淘沙下能弄清楚國際局勢就已經是他拼盡全力的成果了。
沒有強大的黑客技術傍身，周衡是絕對不會輕易觸碰遍布各國間諜機構、企業安保、情報掮客和自由AI等高手眼線的群島聯盟深層網絡的。
網絡黑客對抗是遊戲時代信息博弈的重要一環，周衡在當工會指揮的時候，身邊是有在遊戲內外都深諳網絡技術的好兄弟給他當技術參謀的。這個世界的網絡形態和遊戲裡相似處頗多，不擅長黑客技術又沒有系統加持的周衡自然本能地保持了最大限度的謹慎。
有的時候，周衡會覺得，不去像玩家時代那樣追求超凡的力量和精幹的軍事團隊也挺好。
在這個世界，人類雖然為了規避天空充斥的輻射，並且更加便利地獲取礦物而生存在深海之中，但先進的生產技術使得生活物資並不匱乏，哪怕在群島聯盟這樣的緩衝地帶，乾燥且溫度適宜的空氣、新鮮蔬菜水果和可觀的人居空間，也是隨便有一份收入一般的工作的普通人就能負擔得起的，而且到處都缺人，只要你肯勞動，有個穩定的生活絕對是沒有問題的。
周衡憑藉遊戲時代養成的豐富水下作業經驗，幫助家裡照料承包的六座深海養殖網箱，這六座網箱每年產出的數萬噸魚獲，足夠自己、老爹周洋、老媽阿麗婭、還有最不讓人省心的正在寄宿學校讀書的老妹周衎，生活得相當富足。
「這樣的生活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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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利地吃完午飯，周衡擺弄了一下聲吶顯示器，準備將系統調到自動運行模式，讓輔助AI按照自己收錄編輯的聲紋庫，自動運行。和以往的每一次出海一樣，給自己留出半個小時的午休時間。
一切就緒，就當他準備摘下耳機，放倒椅子閉眼休息一會的時候，聽筒中傳來了一陣並不尋常的聲音。
那是一陣極易被背景噪音淹沒的低頻噪聲，之前從未被艇上的設備採集到過，簡陋的輔助AI晶片肯定會將其視為無需關心的背景底噪過濾掉。
但它瞬間讓周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爹！把引擎關了！」
「怎麼了小子？」正在操舵的周洋扭頭看了一眼周衡，驚訝地發現他臉上的表情前所未見的凝重。於是便不再多問，關閉了為螺旋槳提供動力的電機。
周衡的聲吶耳機中頓時安靜了不少，仿佛只剩下自己主動聲吶的嘯叫和遠方網箱裡魚群的喧囂，但又過了片刻，同樣的噪聲再次穿過漫長的海水被聲吶接收器捕獲，傳入了周衡的耳中，坐實了他的猜測，「卡伯特島附近不是沒有軍事航線嗎，怎麼會聽到磁流體泵噴的動靜！」
這艘小潛艇外接的漁業聲吶的主動模塊，在正常發射高頻聲波的時候探測距離只有幾百米。被動接受模式雖然不受這個限制，但是因為傳感器單元數量少，裝置基線長度短，因此解析度堪憂，難以準確辨別聲源方向。
為了避免自己在海底變成徹底的瞎子，周衡習慣在聲脈衝釋放的過程中，周期性地加入探測範圍遠得多的低頻脈衝進行大範圍掃描，民用聲吶較短的基線長度和較低靈敏度的傳感器元件，使得這樣做的解析度非常悲劇，但大致了解周圍大幾十海里範圍的模糊情況還是足夠的，而且他很擅長分辨模糊不清的回波信號。
上一個波次低頻聲波在極限距離附近的回波此時剛好返回艦艇，在聲吶屏幕上投射出了周衡最不想看到的幾百種聲紋其中之一。
「爸，咱們遇上麻煩了。」
「怎麼？」看著周衡那前所未見的嚴肅眼神，跟深邃大洋搏鬥了大半輩子的周洋也神情凝重了起來，他放開手中的舵輪，快步來到聲吶屏幕旁邊，將目光投向了屏幕上被周衡截取出來的幾段聲紋。「這是……」
「這一段是軍用磁流體泵噴引擎的聲紋，這一段很有可能是塞壬族錐齒鯊級護衛艦的主動聲吶回波……」
「傻小子你……」周洋聽完這些話，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周衡臉上篤定的表情，隨後沉聲嘆了口氣，「能確定嗎？」
「磁流體泵噴我不會聽錯，護衛艦的回波，不確定，但有六成把握，不是錐齒鯊就是相關改型。」
「見鬼，那些魚尾巴的人造人已經有一百多年沒在國際社會現身了，她們這是想要幹什麼？」周洋老爹一把錘在了潛艇的艙壁上，他思忖了片刻，臉上重新換上了家庭支柱該有的笑容，哪怕這笑容有些勉強，「小子，我得表揚你一下，你纏著我把家裡潛艇上的潛水服全部換成伊普KU系列壓力穩定服這事，也許真的能救我們一命。」
說完，他便鑽進了後艙，「孩子他媽！別睡了！趕緊把潛水服穿上！」
「真的能活下來嗎？」周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現在的自己，不是那個全服排名前百公會的艦隊指揮，身下的坐艦，不是自己最得心應手的三疊紀級大型巡洋艦，沒有聲脈衝毀傷陣列和魚雷發射陣列，只是一艘比軍用穿梭艇大不了多少的網箱維護工程艇。而塞壬族的仿生戰鬥艦艇，是遊戲時代的老對手最喜歡的款式。
自己現在的身體也不是飛升者，掉進海里恐怕連條大一點的魚都打不過……
就在周衡回憶穿越至今的一幕幕畫面，苦澀地感嘆自己估計要被塞壬族的海底大運創去下輩子的時候，在他的視野中，忽然出現了熟悉的UI界面。
【正在創建初始化環境……進度68%、72%……】
【正在同步神經連結……】
【歡迎再次下潛，願深淵回應您的意志！】
【正在加載可視化U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