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思緒,周衡收起聲納終端的有線耳機,戴上了潛水服頭盔,確認氣密性正常之後來到了駕駛台旁邊,老爹老媽在換潛水服,自己就得掌控局勢。
在重新發動引擎之前,他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支金屬扳手,對著駕駛台旁邊的儲物箱敲了一陣,模擬維修動力設備發出的噪音,然後他才重新向引擎電機分配電源。
這艘小潛艇,別的什麼地方都破,但動力系統一直被他和老爹維護保養的很好,工作穩定反應靈敏。
坐進平時屬於老爹的駕駛席,周衡捏著車鍾杆,在低功率前進檔位上來回躊躇了好一會,模擬剛修好引擎,多次嘗試低功率重啟的樣子,隨後才逐漸推高引擎的功率,將航速重新恢復到停船之前的八節水平,並且控制聲吶發出信號,與附近的航標燈塔聯絡校準定位和方向信息。
這艘老舊的民用潛艇沒有任何降噪措施,對那些裝備有先進聲吶系統的軍用艦艇來說,是隔著幾百海里都能清晰獲得火控級精度的位置坐標的噪音燈塔。
試圖隱藏自己或者採取什麼戰術機動,是這種情況下最不明智的舉動,什麼都藏不住不說,還會讓自己在軍艦的聲吶長眼裡變成可疑人物。裝作什麼都沒發現的樣子,做自己該做的事情,才有可能在這些來意不明的塞壬族軍艦面前,爭取無害通過。
這艘小潛艇就算把燃料電池和引擎電機全部超載到報廢,也不可能逃出機動性優異,水聲探測系統也足夠強大的塞壬軍艦的感知範圍。自己要是做了什麼可疑的舉動,說不定塞壬們會賞自己兩顆魚雷。
「魚雷也挺好,兩枚智能魚雷,比我們家的全部家產加上承包的六座網箱加起來都要貴,能挨這麼一下也算得上血賺了。」
周衡自嘲式地打趣了自己一句,然後開始思考眼下真正重要的問題。老爹說的應該沒錯,塞壬們的勢力,已經在國際主流視野里消失了上百年了,卡伯特島這座除了接近枯竭的鈷礦之外就只剩下網箱養魚的小懸島附近,有什麼值得他們派出艦隊的東西嗎?
錐齒鯊級護衛艦的自持能力並不強,它出現在附近逡巡,意味著身後肯定跟著補給艦甚至是大規模艦隊。
一支百年來躲在國際視野之外的種群帶著規模龐大的艦隊回歸……想想都知道接下來國際社會能有多熱鬧。
似乎是在回應錐齒鯊級護衛艦的現身似的,耳機中,另外一個方向,傳來了一陣周衡十分熟悉的低頻「咚嗡嗡」的嘯叫。
「臥槽,這聲吶!三疊紀級?共同體不是都查無此人了嗎,怎麼這船還在服役?」
周衡立刻在虛擬海圖上,以本潛艇為中心拉出兩條輔助線,標出了塞壬艦隊和擁有三疊紀級大型巡洋艦的那支不明艦隊的大致方向。
「五百多米長的三疊紀級不會進入狹窄的網箱養殖區,那就是在至少在一百海里外;剛才捕捉到錐齒鯊級信號特徵的回波距離大約是三十五到四十海里,也在網箱養殖區外面。」周衡盯著海圖,自己和另外兩支來意不明虎視眈眈的艦隊,恰好分立在網箱養殖區的三個方向。
他們不太可能是沖自己來的,自己一家子普通漁民,就算有人察覺到自己不是普通人,在城裡派兩個特工來找就行了,沒必要如此興師動眾。
他們也不太可能是為了搶漁場來的,能養得起這樣大規模艦隊的勢力也沒理由覬覦卡伯特島漁場這個不在重要航道上的一小塊年產幾十萬噸魚的小小養殖區。
他們是在找什麼,有什麼東西跑到網箱養殖區里去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駭人的震動,席捲了這艘小小的潛艇。
周衡用安全帶把自己捆牢,對著後艙大喊一聲,「上升流!穩住!」
然後周衡把住舵盤和車鍾,熟練地穩住了艇體,一個疑問也隨之在腦海中浮現出來,「網箱養殖區所在的深海冷水團附近洋流很穩定,哪裡來的上升流?而且規模這麼大?」
又一道主動聲吶回波被聲吶吊艙接收,這一次,周衡的眉頭皺得更緊,「有東西正在跨過一千一百米深度的溫躍層上浮?回波規模怎麼這麼大!」
幾乎是一瞬間,周衡就回想起了遊戲時代被玩家們戲稱為「賑災糧」的特殊不定區域事件——深淵懸島上浮。
在這個海天二分的世界,天空沒有上限,海洋也沒有下限,但由於這個世界有著向下大約一個G的重力加速度,構成海洋的水體也是正常的H2O,因此在大約六萬米深的位置,因為水壓的緣故,海水會呈現出從液態向高壓冰體漸變的混合態,再往下就是高壓冰體構成的冰層,看上去非常符合物理學。
那個960深淵適應性的老哥,挑戰的就是這個深度。
這個世界同時還存在一種人類無法探明但確實存在的力場,托舉著密度遠大於海水的懸島,使其在海洋中的不同深度保持懸浮狀態。
玩家們調侃這是為了滿足遊戲性添加的軟科幻設定,但反正遊戲時代沒人深究這件事,至少周衡不知道。
遊戲時代,穩定的懸島要麼被幾大NPC勢力占據,要麼被玩家公會或者海盜NPC占領,《淵洋》這個遊戲上線四五年,大幾千萬的玩家幾乎已經瓜分完了所有高價值的懸島。
因此官方在每個大小版本更迭的時候,會不定量不定地點的,從人類難以抵達的深淵冰層下方,釋放大小不一,富集的資源也高度隨機的懸島,讓其上浮到玩家們容易涉足的十千米以上深度水層。
每一座新上浮的島嶼,都會帶來需要玩家以及NPC勢力們爭奪的礦產資源和基建空間,有的上面還能找到一些古代遺蹟資源,甚至其他智慧生物文明的遺蹟,這些上浮的懸島會挑起紛爭,但也會平抑資源和空間的緊張,因此才會被戲稱為「賑災糧」。
難不成,在自己家網箱所在的這片小小的漁場下方,正在發生一場深海懸島上浮事態?
一座全新的,可能帶有大量資源和遺蹟的懸島,確實比其他任何可能性,都更能合理地解釋這兩支軍事艦隊出現在漁場的周邊的原因。
在大局勢上說,一次深淵懸島上浮對於卡伯特島這座並不富裕的懸島來說絕對是利好事件,可問題是,自己一家身處的這艘小艇,快要被懸島帶起來的上升流打沉了,別說享受榮華富貴,怎麼活命才是眼下第一要務。
周衡現在能做的,只有打舵調整方向,將車鍾杆推到最大,儘可能逃離懸島異常上浮帶來的洋流湍流區,避免湍急的上升流對小艇造成結構損壞。然後繼續盯緊聲吶圖,等待下一波聲吶回波返回聲吶吊艙。
「情況真是,急轉直下啊……」
看著新刷新出來的深海方向聲吶回波,周衡不得不苦笑的更加難看起來,「又是老朋友來湊熱鬧了,一隻深海巨獸,還是最麻煩的『星盤』……」
星盤是一種外形酷似水母,體長近百米,頂部傘蓋上有一千多隻眼狀發光器官,具有智慧但攻擊欲望很高的深海巨獸。會發出干擾性的吼叫,並且帶有敵意,會主動攻擊人類的艦艇。
在遊戲時代,這種嘴賤的大塊頭對全副武裝的玩家艦艇來說,只是個應對起來可能導致自己暴露位置的不大不小的麻煩,某些戰鬥力強大的玩家飛升者甚至能出艙手撕,可是現在,周衡只能祈禱自己這艘小艇不會被這樣一個大傢伙盯上了,但這大概率是一廂情願,星盤的水聲感知範圍很廣,而且非常喜歡襲擊人類的小型艦艇。
還沒等周衡想出應對的對策,頭盔的耳機中又傳來了更加不妙的聲音——電磁加速發射管發射魚雷的時候電離水體產生的氣泡破裂聲。距離很遠,方向是塞壬艦隊,他們開火了,發射了兩枚左右的魚雷。
周衡咂咂嘴,自家這艘小艇上的聲吶性能實在是太差了,在已經被上升流擾亂的海域,能聽見魚雷發射的聲音完全是深淵保佑。
但這已經是極限了,無論是魚雷的航向航速還是艦隊發射完之後機動的軌跡,通過這簡陋的漁業聲吶都再無法獲得有價值的信息。他甚至無法確定塞壬艦隊發射魚雷是想打誰,只不過應該不是要打三疊紀,畢竟兩枚魚雷不可能對三疊紀級造成任何威脅。
「小子,現在是什麼情況!」老爹從後艙鑽了回來,他已經穿上了他那套壓力穩定潛水服,見到周衡正在控制舵輪和車鍾,沒有讓潛艇無控制漂航,他暗暗鬆了口氣。
「我們遇上了罕見的深淵懸島上浮事件,一塊規模未知的懸島,剛剛突破深度一千一百米的溫躍層,向漁場方向上浮,懸島上浮帶起的上升流造成了剛才的震動,而且我還聽到了疑似深淵巨獸用於水聲定位的吼叫。我現在正在嘗試規避懸島可能的上浮區域,爸,咱們家的網箱估計要完蛋了。」
聽到這句話,周洋本能地想要摩挲自己的下巴,但他的手指被頭盔的面罩擋住,沒能前進。這點小小的挫折讓他咧嘴一笑,語氣輕鬆了不少,「不要緊,幾座網箱而已,沒了還可以再建,咱們有保險,現在保命要緊。」
媽媽阿麗婭此時也換好潛水服從後艙冒出頭來,她手裡提著碳膜列印槍,潛水服外側還掛上了維修潛艇設備用的工具袋,顯然已經做好了損管的準備,「電動機的外循環製冷器我已經打開了,四組燃料電池狀態都還算不錯,隨時可以超載工作,不過要注意,每次超載不要超過十分鐘。」
「謝謝媽!」周衡點了點頭,然後對周洋說道,「爸,操舵的事情交給我,我需要你幫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