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後。
寧國,建康城外三十里。
一道粉色劍光自雲層里俯衝而下,悄無聲息地落進一處荒坡。
劍光消散之後,兩道身影緩緩浮現。
白楊扶著一棵歪脖子老樹,緩了足足十幾息,才把兩條打顫的腿站直。
這就是御劍的弊端,整個人站在一尺寬的劍身上,腳下雲海翻湧,耳邊天風呼嘯,連個挪腳的地方都沒有。
「成何體統。」寧雪瑤收劍入袖,蹙眉瞥他。
「師姐,體統是身外之物,腿是自己的。」
白楊捶了捶膝蓋,抬頭看向遠處。
山林盡頭,一座巨城靜臥在天地之間,城牆高聳如嶺,人流車馬絡繹不絕,隱隱有市聲隨風送來。
那就是寧國都城,建康。
「師姐,先說好。」白楊壓低聲音,「進了城,咱們就是兩個普普通通的凡人。修為、法寶、飛劍……一概不能在凡人面前使用。否則很容易打草驚蛇。」
這事兩人在路上就議定了。
敵暗我明。
大張旗鼓地亮出修士身份進皇宮,跟進門前先敲鑼打鼓沒區別。
打草驚蛇,是兵家大忌。
商議完成後,二人開始朝著都城走去。
城門外,入城的人排成長龍,守軍挨個搜檢。
白楊和寧雪瑤剛準備去排隊,就被不遠處一間茶鋪里的交談聲深深吸引了。
那間茶鋪很是簡陋,蘆席搭的棚子,幾張條桌,此刻圍得里三層外三層,人聲鼎沸。
「皇帝家的事,還能有假?!」
一個拍桌子的聲音,隔著老遠就炸了出來。
白楊和寧雪瑤對視一眼,走進茶鋪,尋了個角落的條桌坐下,要了兩碗粗茶。
說話的是個乾瘦老頭,一身灰色長衫,手裡拿著扇子,講起話來唾沫橫飛,有點像個落魄的帳房先生,又有點像個胡言亂語的神棍。
「孫老頭,你的鬼話比這茶水還多。」鄰桌一個絡腮鬍漢子嗤笑,「聽你的意思是,皇宮裡面鬧鬼了?」
「愛信不信!」孫老頭脖子一梗,「我侄子在御林軍當差!負責保護皇帝的安全,他親口跟我說的,還能有假?」
「你們知道如今宮裡是個什麼光景嗎?」
他先是壓低聲音,可下一句又忍不住拔高。
「當今聖上都不敢睡覺了!」
茶鋪里「哄」的一聲笑開了。
「哈哈哈哈!」
「孫老頭你編瞎話也不打個草稿?皇帝有後宮佳麗三千,每天被那麼多美人伺候,還怕睡覺?哈哈哈哈!」
「我要是有這麼多美人,巴不得天天睡覺。」
「笑!你們笑!」孫老頭急得直拍桌子,「我先問你們,太祖皇帝是怎麼駕崩的,你們知道嗎?」
鬨笑聲,小了下去。
這事兒,建康城裡上了年紀的都知道。
「太祖皇帝!」孫老頭豎起一根枯瘦的手指,「一輩子征戰沙場,刀山血海里殺出來的,身上的疤,比銅錢還多!千軍萬馬,都沒能砍死他!」
「結果呢?」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睡了一覺,人就沒了。」
「一夜之間,跟壽終正寢似的,怎麼叫都叫不醒。御醫跪了一地,愣是查不出半點病根!後來請了山裡的道士進宮,人家只看了一眼,就說……」
孫老頭故意壓著嗓子,聲音發飄。
「皇上的魂,是在夢裡,被人奪走了。」
茶鋪里,鴉雀無聲。
「打那以後,人心惶惶。可國不可一日無君,太祖皇帝的兒子繼位,年方三十,正當壯年,多好的年紀……」
孫老頭搖了搖頭。
「同樣,一睡不起。」
「再到如今的聖上,登基不到三天,今年才十歲。」
「這孩子,白天不敢睡,晚上更不敢睡。困的時候就拿銀針去扎自己的大腿。」
「可人怎麼能不睡覺呢?」
「再這麼下去,沒等鬼怪作亂,新帝自己的身體就要扛不住了。」
滿棚的人,鴉雀無聲。
角落裡,白楊端著粗瓷茶碗,抿了一口。
事情好像比想像中還要麻煩呀……
「所以!」孫老頭一拍桌子,「聖上頒了旨!誰能解了這場災——就給他封侯拜相!」
「封侯拜相?那應該有很多人去嘗試吧?」絡腮鬍漢子大驚。
「那是自然。」孫老頭眼睛一瞪,「畢竟誰不想封侯拜相?聖旨發出後,各路能人異士,紛紛趕赴皇宮?」
「結果呢?!」
孫老頭環視一圈,聲音陡然壓低。
「那些人進宮之前,個個紅光滿面,能走能笑,說得比唱得還好聽,還說什么小菜一碟。」
「結果呢?不僅沒能幫上忙,反而跟那些老皇帝一樣,一睡不醒了。」
「嘶——」
茶鋪里,瞬間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封侯拜相雖好,但也得有命才行啊!」
「誰再去誰就是送死!」
「反正我是不去。封侯拜相?還是老老實實當個老百姓吧……」
聲音漸漸低下去,匯成一片嗡嗡的議論。
角落裡。
白楊和寧雪瑤通過傳音術在暗中交流。
「師弟,你怎麼看?」
「那位開國皇帝,是我的大哥。」寧雪瑤的指尖,無意識地掐進了掌心,「沒想到上次一別就已經天人兩隔了。」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現在在位的小皇帝……是我侄孫。」
白楊一怔。
光顧著聽熱鬧,他一時忘了,這滿城風聲鶴唳的寧國,是身邊這位師姐的娘家。
二十多年前,那個泥腿子出身的漢子逐鹿天下的時候,怕是怎麼也想不到,千軍萬馬都砍不死的人,最後竟然這麼潦草地迎來了結局。
「師姐放心。」白楊斬釘截鐵道,「我一定會幫你找到真兇的。但有一條得先弄清。他專挑皇帝下手,圖的是什麼。」
他是想要自己當皇帝嗎?
不知道。
但不管圖什麼,答案都在那座皇宮裡。
「所以,得進宮。」
「大搖大擺地亮明修士身份進宮,等同於打草驚蛇。」白楊目光一動,落在城門邊那座貼著黃綾的榜亭上,「好在,門票都是現成的。」
寧雪瑤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眉毛微挑。
「皇榜?」
「封侯拜相,對我們而言毫無作用。」白楊站起身,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塵,「但它能讓咱們名正言順地走進皇宮。」
白楊帶著寧雪瑤去到林中,隨後袖袍一抖,隨後從儲物袋裡取出兩件衣服。
兩身道袍。
一青一藍。
寧雪瑤:「???」
白楊一臉得意:「我這個人,別的不敢說,主打一個有備無患。等會我們就以凡間道士的身份揭榜進宮。」
半炷香後。
兩人換好衣服。
寧雪瑤一襲青袍。雖然有些寬大,可再寬大的道袍,也壓不住那張清麗出塵的臉。
白楊多看了兩眼,由衷感慨:這行頭穿在師姐身上,還挺像模像樣的。
至於他自己。
穿上道袍後眉眼間也增添了三分滄桑,硬生生把一個清秀少年,變成了個老成練達的道人。
「道號我也想好了。」白楊捋著並不存在的美髯,「貧道清風。師姐你就叫明月。」
寧雪瑤點頭默認,對這位師弟又多了幾分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