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亭前,本就圍著幾個看熱鬧的閒漢。
一見有人徑直朝皇榜走去,人群「嘩」地一下,潮水般朝兩邊退開。
讓出一條道還不夠.
又齊齊倒退了三尺。
仿佛那張黃綾上寫的不是封侯拜相。
而是索命無常的帖子。
事實上,也差不多。
守榜的兩名兵卒先是發愣,隨即大吼:「幹什麼的!皇榜也是你能碰……」
白楊抬手。
乾脆利落。
一整張黃綾皇榜,被他當眾撕了下來,拎在手裡。
「快看!」
圍觀人群炸開了鍋。
「有人揭榜了!」
「兩個道士!哪兒來的道士?!」
「這麼年輕……靠譜嗎?」
「唉……還是太年輕了,封侯拜相不是那麼容易的,之前那些人就是例子。」
「又一對送命的。」
白楊毫不在意那些議論,反而端起一副仙風道骨的架勢,開口道:
「貧道清風。」
「這位,是我師妹明月。」
「降妖除魔,分文不取。封侯拜相,卻之不恭。」
人群:「……」
這道士,聽著就不太靠譜。
兵卒們面面相覷,其中一個撒腿就往城裡跑,邊跑邊喊:「快!快去通報!有人揭皇榜了!」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一隊禁軍疾馳而至,緊接著又是一輛青帷馬車。
馬車前,一個眼窩深陷的中年官員搶步上前。
「下官,禮部侍郎,周文遠。」
一句話沒說完,他就踉蹌著撲到近前,兩隻手死死攥住白楊的手腕,生怕他反悔。眼底布滿血絲,聲音發顫。
「道長!二位道長可算來了!」
「請!請隨下官入宮!」
那力道,那眼神,簡直就像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
這也不怪他,因為他之前找來的人無一例外都失敗了,朝中大臣就聯合起來彈劾了他一次。
他為了自救,只能上書說在一個月內一定查清原因,否則就以死謝罪。
眼看著時間將至,事情卻毫無進展,他能不急嗎?
白楊被他攥得手疼,心裡門兒清。
「周大人,請吧。」
周文遠吩咐眾人打開車門,親自將二人迎上馬車。上車前,他忽然湊近,壓著嗓子,飛快地說了一句:
「兩位道長,下官說句不中聽的,先前那些大師,進宮之後都……二位務必當心。」
「放心。」
白楊微微一笑。
「貧道向來以除魔衛道為己任。」
夜色漸深。
青帷馬車碾過長街,馬車外的宮燈,一盞一盞,從窗帷間掠過。
車廂里,白楊閉目養神,氣息綿長,看著像個入定的老道。
實際上。
他的神識,正悄無聲息地鋪開。
一百丈。
一百二十丈!
一百五十丈!
沿途的街道房屋,纖毫畢現。
屋脊上蹲著的石獸,巡夜禁軍腰間的配刀,準備收攤的販夫走卒,甚至就連老百姓房樑上掛著的臘肉,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切如常。
可當馬車轉過一道彎,經過一座府邸之時。
白楊的神識,忽然一沉。
如同石子投進深潭。
沒有回音。
那個方向,神識剛一探進去,就沒有了。
像是被一張看不見的嘴,輕輕含住,無聲無息地吞掉。
白楊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閃電般收回神識,心跳如擂鼓。
對面,閉目端坐的寧雪瑤忽然睜開一線眼帘,鳳目落在他的側臉上,傳音道:
「你也感受到了嗎?」
白楊表面上面不改色,心底卻已然掀起驚濤駭浪:「嗯。事情恐怕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簡單。」
兩人同時把目光投向那座府邸。
青磚黛瓦,飛檐翹角,好不氣派。
三個鎏金的大字高懸在門楣正中央。
燕王府。
白楊在心底默默記下,袖袍中的手下意識拍了拍腰間的儲物袋。
那裡頭,靜靜躺著一盞燈。
聖光天燈。
地階護身法寶,可擋三次金丹期全力一擊。
也算是多了一絲保障。
馬車在周府門前停了下來,原以為揭了皇榜就該馬不停蹄地直奔皇宮,沒想到周文遠根本沒急著走。
他把兩人引到府邸,安置了兩間客房,自己卻一副火燒眉毛的樣子。
「兩位道長,下官有一樁急事,燕王在府中設宴,宴請文武百官,下官不得不去。」
「小皇帝年幼,燕王雖是異姓王,但朝政幾乎被燕王把持,今天的宴席下官若是不去,明日一早,下官怕是連府門都出不了。」
「二位先在我府中住下,我會吩咐下人給二位安排衣食,至於皇宮之事……過幾天再說也不遲。」
白楊和寧雪瑤心中明了。
表面上是宴席,但大概率是一場統治階級組織的站隊活動,誰不去就代表對燕王有意見。
站錯隊就好比嫁錯郎。
輕則貶官削職,重則性命不保。
但當二人得知,是燕王要宴請文武百官時。
雙雙目光一動。
剛才那處異常氣息的源頭,正是燕王的府邸。
白楊眼神幽幽,看向燕王府的方向。
皇帝接連駕崩,誰最得利?
燕王。
皇帝連連駕崩,誰的地位依舊穩固?
還是燕王。
最希望皇帝出事的人,往往就是皇帝出事後獲利最多的人,這個人赫然是皇帝的四叔燕王。
白楊與寧雪瑤對視一眼,立刻做了決定。
「周大人。」
正要出門的周文遠一愣:「道長?」
「請帶我們一起去吧?」
周文遠有些擔心:「我可以帶二位道長前去,但是今晚文武百官都會到場,二位道長可要謹言慎行,處處小心。」
白楊微微一笑:「周大人放心,我們懂規矩。」
周文遠咬了咬牙,道:「那好吧!只不過宴席禁止閒雜人員到場,只能委屈二位道長暫時扮作我的下人了。」
白楊和寧雪瑤欣然同意。
半炷香後。
兩身灰撲撲的家丁短打,就被套在了白楊與寧雪瑤身上,再加上一番打扮,活脫脫兩個府里跑腿的小廝。
……
燕王府坐落在建康城北,乃是第一等的府邸。
規模之大,就連太子的東宮都未必能及。
朱門銅釘,飛檐斗拱,燈籠掛得密如繁星。
白楊和寧雪瑤混在下人隊伍里,跟在一頂青帷小轎後頭,低著頭,腳步不緊不慢。
王府門前,禁軍、甲士分列兩排。
達官顯貴的轎子魚貫而入。
衣香鬢影,燈火輝煌。
前院,宴席鋪開。
文武百官分坐兩側,燕王尚未出場,絲竹管弦已先奏起,熱鬧非凡。
白楊微微抬眼,朝府內掃了一圈。
一百五十丈的神識,悄然鋪開。
前院,後院,亭台樓閣,假山水榭。
一切如常。
可當神識掃過書房方向時。
白楊的眉頭,猛地一挑。
一絲微弱而隱秘的靈氣波動,被他的神識死死咬住,就像是釣到了一條藏在水底的魚。
「找到了。」
白楊嘴角微勾。
他朝寧雪瑤使了個眼色,湊到寧雪瑤耳邊,傳音道:「師姐,我剛才用神識捕捉到了一絲靈力波動。等會宴席開始後,你盯著這邊,我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情況。」
寧雪瑤點頭示意:「一切小心。」
「放心吧!我要是遇到麻煩,師姐肯定會來救我的,對吧?」
一炷香後,燕王在眾人簇擁下落座,宣布宴席開始。
白楊則是找了個藉口離開宴席現場,朝著府內深處拐去,身影無聲無息地融進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