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漫天大雪。
「咔嚓。」
踩上去,一聲脆響。
白楊抬起頭。
一座小城,臥在風雪裡。
青灰的城牆,低矮的屋檐,街邊掛著幾盞昏黃的燈籠,風一吹,晃晃悠悠。
邊陲小城的味道,撲面而來。
「這就是……師姐的夢?」
白楊站在城內的街道上,下意識地放出神識。
神識鋪開,然後,他愣住了。
看不清。
城牆外的荒野,是一片模糊的灰白,只能看出個大概輪廓,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城裡的房屋也是。
一座座屋子,遠看有形,近看卻是一團亂麻。屋內的桌椅、床鋪、樑柱……什麼細節都沒有,就像小孩子畫的房子,只有外表,沒有內里。
「奇怪?」
白楊揉了揉眉心,不死心,又試了兩次。
結果都一樣。
整座小城,只有兩樣東西是「高清」的。
第一,是腳下的街道。
青石板上的每一道裂縫,積雪上每一行腳印,都清晰得纖毫畢現。
第二,是兩座建築。
一座,是城東那座飛檐高挑、朱門銅釘的氣派府邸。門楣上高懸著一塊大匾,上面寫著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
恭親王府。
另一座,是城西一個破舊的土牆院,牆頭塌了半邊,用幾根木棍支著,院裡一棵歪脖子棗樹,樹皮上的裂口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座土培房甚至比恭親王府,還要清楚。
白楊愣了一會兒,一個猜想突然從腦子裡冒了出來。
「我懂了。」
「這是師姐的夢。」
「人是無法想像自己沒見過的東西的。師姐沒見過的東西,在夢裡,自然是模糊的。」
這座小城,只有師姐走過的街道,去過的地方,見過的東西,才是「真實」的。
「所以,想要離開這個夢……」
「得先找到師姐。」
白楊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氣,抬腳進城。
街道上行人不多,積雪覆蓋了一尺深,周圍的屋檐下掛著數不清的冰溜子。
白楊順著街道往裡走,一邊走,一邊留意。
走過兩條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小姐,慢些走,小心路滑。」
一行人迎面而來。
中間簇擁著一名少女,十四五歲的年紀,腳上踩著金線繡成的靴子,身著雪狐裘,發間簪著一支金步搖,通身的氣派。
她身後跟著四五個僕婦家丁,前呼後擁。
白楊的目光落在那張臉上。
下一刻,他的眼睛突然瞪大。
小臉雪白,眉目如畫,清凌凌的一雙鳳目。
這不是……小時候的寧師姐嗎?!
眉眼跟現在幾乎一模一樣,就是少了那身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氣,多了一團沒被歲月摧殘過的、軟乎乎的富貴氣。
「找到了!」
白楊心頭一喜,差點當場蹦起來。
他剛要上前,卻見那個少女在街角停了下來。
牆根下,蜷著兩個無家可歸、衣不蔽體、被凍得瑟瑟發抖的乞丐。
少女眉頭微蹙,柔聲吩咐:「福伯,把食盒裡的饅頭分他們兩個,再把車上那件舊棉襖留下。」
「是,小姐。」
僕人領命,一一照辦。
兩個乞丐千恩萬謝,一口一個「活菩薩」地叫著。
少女抿唇一笑,繼續前行。
街邊行人紛紛低聲議論。
「恭親王府的小郡主,真是心善吶!」
「大善人,真是大善人……」
白楊看在眼裡,心裡一暖。
嘖,師姐小時候,原來是個小暖爐。
怎麼後來就變得跟冰山一樣了呢?
這反差,可以。
正感慨著,那一行人已經走到了近前。
少女的目光,忽然落在了白楊身上。
準確地說,落在他單薄的衣衫上。
寒風肆虐,大雪紛飛,白楊竟然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道袍。只不過由於他是修仙者,不會覺得冷,以至於白楊自己都沒有發現自己竟然穿著反季節的衣服。
少女腳步一頓,又蹙起了眉。
「福伯,給他辦置一身厚衣裳。」
白楊一陣驚喜,感覺機會來了。趕忙上前一步,壓下心裡的激動,儘量溫和地開口:
「師姐,不記得我了嗎?」
「我是白楊啊。」
話音剛落,就把少女嚇了一大跳,下意識後退半步。
她身後幾名家丁迅速圍上來,把她擋得嚴嚴實實,為首的福伯吹鬍子瞪眼,張口就罵:
「哪來的野小子!竟敢對我家小姐不敬?還敢亂攀關係?!」
「我家小姐好心幫你,你竟然倒打一耙?」
「看我不打死你!」
說罷擼起袖子就要動手。
「住手。」
少女從家丁身後探出頭來,叫停了福伯。
她細細打量著白楊,看了半天,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他也是個苦命人,怕不是凍糊塗了。」
她眼裡的心疼,做不了假。
少女想了想,說道:「這樣吧。府里正好缺個劈柴的,你若願意,便進來做工,好歹有個遮風擋雪的地方。不僅有一日三餐,每月我再給你一兩銀子。」
福伯急了:「小姐!老爺要是知道您隨隨便便往府里領人,非發怒不可!」
少女淡淡道:「爹要是怪罪起來,我一力承擔。」
語氣不重,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
底下人拗不過她,只能悻悻把白楊帶進了府。
恭親王府,是一座七進位的合院,一進比一進氣派。
少女把白楊安置在了側院。
她叮囑道:「你就在這裡劈柴、掃雪。好好做工,別亂跑,府里有些地方,下人是不能去的。」
「好嘞。」
白楊點頭如搗蒜。
少女頓了頓,似乎還是不放心,她又指了指側院通往二進的那扇黑漆木門,神色少有地鄭重。
「記住了,這扇門絕對不能開。」
白楊點頭答應。
少女離開後,他放下柴刀,搓了搓手。
眼底閃過一絲疑惑。
明明已經找到了師姐,為什麼夢境還在維持呢?
他看著側院的門。
少女剛剛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千萬不要打開。
白楊來到門前,內心不斷掙扎。
「師姐對不起。既是為了救你,也是為了救我自己。我必須找到破解夢境的方法。」
他走過去,推開了那扇門。
「吱呀。」
下一刻。
異變陡生!
「轟隆隆!」
天地,開始倒轉!飛雪倒卷,屋檐挪移,整座小城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揉成一團,再猛地攤開。
等白楊再次回過神來,夢境並沒有消失,但整座恭親王府卻已經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