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雪瑤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一段被囚禁了不知多少年的記憶,轟然貫頂而入。
她全都記起來了。
皇宮,龍床,一睡不醒的皇帝。
燕王府,宴席,倒下去的文武百官。
還有這隻趁她神識被迷、悄悄潛進她識海、編織出這場噩夢的妖獸蝴蝶!
蝴蝶翅膀一振,化作一道彩光,就要遁走!
「想跑?」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一左,一右。
兩道身影,同時掠起!
白楊的神識大劍破空而至,師姐同樣一劍斬出,劍光如虹。
雙劍合璧,前後合圍!
「噗嗤!」
彩光被劍光一劍洞穿!
蝴蝶發出一聲無聲的哀鳴,斑斕的翅膀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彩屑,隨風散盡。
「轟隆!」
天地,開始崩塌。
小城、長街、宅院、飛雪……盡數碎成流光,向著一個中心瘋狂坍縮。
黑暗,吞沒了一切。
……
不知過了多久。
「咳咳……」
一聲輕咳。
燕王府,前院。
寧雪瑤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雙眼。
入目,是倒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和漫天星斗。
而她此刻正躺在一個人的臂彎里。
白楊抱著她,單膝跪地,衣袍上還沾著未乾的淚。
四目相對。
一瞬的寂靜。
「你……」
寧雪瑤看著他蒼白的臉頰,又看了看他不懷好意的手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手心。
夢境裡的一切,潮水般涌回腦海。
餃子。
黃金。
拜堂。
還有那最後一劍,和那句貼在耳邊的叮嚀。
她的臉,「騰」地一下,從脖頸一直紅到了耳根。
下一瞬,她像被開水燙到一樣,猛地推開白楊,從他懷裡掙脫出來:
「白、白楊!」
「你剛剛……夢裡面……我們是不是……」
白楊揉了揉胳膊,一臉無辜地眨眨眼。
「師姐,我剛剛為了救你,可是連靈力都耗盡了。沒想到師姐剛剛醒來,就要跟我劃清界限。」
「我還真是命苦啊……」
白楊故意擺出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
寧雪瑤看著看著,心底就湧現出一絲複雜的情緒,但還是強撐著嗔怒道:「你以為我會信?」
下一刻,白楊雙眼一閉,直直向後倒去。
寧雪瑤心急如焚,一個閃現來到白楊身旁,把他攬在懷裡,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師弟?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師弟!求求你醒過來吧!都是我不好,只要你能醒過來,你說什麼我都答應你……」寧雪瑤聲淚俱下,哭的梨花帶雨。
「那師姐能讓我親一下嗎?」
「感覺師姐身上香香的!」
白楊緩緩睜開雙眼,入目的景色便是兩座高聳的雪山,這讓他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好想吃啊……
寧雪瑤看著他,抿了抿唇。
白楊知道,以師姐的性子,不僅不會答應自己的請求,反而會教訓自己一頓,他已經做好了被教訓的準備。
結果下一刻,一抹朱唇就這麼迎了上來。
寧雪瑤儲物袋內的靈劍也自行激發,幻化成一道不透明的劍陣將二人團團包圍。
下一秒,白楊成功品嘗到了雪山爆發的滋味……
……
天亮了。
建康城,燕王府。
前院,陸續有人揉著腦袋坐起來。
「嘶……我這是怎麼了?」
「我怎麼睡在桌子底下了?」
「我的玉笏呢?」
窸窸窣窣的議論聲,漸漸匯成一片嗡嗡的喧譁。
文武百官,僕役侍女,禁軍侍衛……
一個接一個地醒了過來。
妖獸已死,夢境自然瓦解。
至於究竟發生了什麼,醒來的人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只有周文遠看著消失不見的兩個道士,後知後覺。
健康城外。
寧雪瑤素衣如雪,長發未束,眼底卻亮得嚇人。
她的氣息,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上拔。
冥冥之中,一道道看不見的關卡,正一點點破碎。
築基中期……築基中期巔峰……
築基後期!
築基後期巔峰!
周遭天地的靈氣如潮水般湧來,自她天靈蓋灌入,沿著經脈轟然運轉。
她一身衣袍無風自動,青絲飛揚。
金丹之門,隱隱露出了輪廓。
白楊站在一旁,仰頭看她,眼睛微微眯起。
好傢夥。
心魔一破,修為直接躥上來了。
甚至隱隱觸到了金丹的門檻。
這就是心境的力量。
他不知道寧師姐為什麼從小遭受家人虐待,卻還是願意在成為修仙者後幫助家裡人。但他知道寧師姐從此刻開始,將與過去徹底一刀兩斷了。
寧雪瑤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睜開雙眼。
她抬起頭,越過高聳的城牆,望向皇城的方向。
那隻妖獸已經死了,但卻沒人知道。
十二歲的小皇帝,還在寢宮裡強撐著不敢合眼。
她家族的基業,還在風雨里飄搖不定。
燕王還坐在正堂里,籌謀劃策。
可她已經不再想了。
「師姐?」
白楊試探地問了一聲:「你真的不打算管了?」
寧雪瑤的聲音,少了些冰冷,多了些溫和。
「我原本以為,修為越高,就越能護得住家裡的每一個人。現在才明白,有些人,根本不值得守護。」
「我已經讓他們享受過了財富和地位,以後會是什麼樣,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吧。」
「反正你已經把燕王的地下石室搬空了,那些不屬於凡人的東西都被你拿走了,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了。」
「凡人的事,就由凡人自己去決斷吧。」
她頓了頓,望著白楊,莞爾一笑。
「謝謝你,師弟。」
白楊一怔,隨即咧開嘴。
「別叫我師弟,叫我夫君。」
寧雪瑤聞言,竟出人意料地乖巧:「夫君……」
……
流雲船上,白楊回頭,望了一眼越來越遠的城牆。
城門樓上,飛檐如故。
城樓之下,人來人往。
賣燒餅的,挑擔的,吆喝的,討價還價的……
普通人不過是時代洪流里的一粒塵埃。
他們甚至都不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麼事。
也不知道明天,又會發生什麼事。
更不知道建康座城裡,正在醞釀著一場波瀾壯闊的「改朝換代」。
沒了墮仙丹,燕王自然失去了成仙的機會。
但凡人爭天下,靠的本就不是修仙,靠的是兵馬錢糧、權謀人心、天下大勢。
按照眼下的勢頭,燕王把持朝政、百官歸心、宗親俯首。他兵不血刃奪下那把龍椅,不過是早晚的事。
白楊把這些事在心裡過了一遍,忽然笑了。
「師姐。」
「嗯?」
「我曾經在一本古書中看到一個故事,我覺得放在這裡很是應景。」
他抬手指著那座城。
語調悠遠,像在念一首很老很老的詩。
「秦去漢來,隋滅唐興。」
「六王畢,四海一,秦始皇橫掃六合,何其雄也。」
「可阿房宮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二世而亡。」
「漢取而代之,光武中興四百年。」
「漢末分三國,三國又歸晉。」
「隋煬帝修運河、開科舉,二世而亡。」
「唐接隋運,貞觀之治,開元盛世,又是一番盛世氣象。」
「五代之亂,安史之難,黃巢王仙芝,誰又真把誰留得住?」
「師姐。」
「世間大勢,分分合合。」
「當年你兄長仗著一腔熱血,推翻了大武國,建了寧國。如今又有人想推翻寧國,重整河山。」
「這一出一進,跟老百姓又有什麼關係呢?」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收回手,望向天邊的雲。
「師父當年救你的那一夜,雖說把你帶進了修真界,卻沒能把你帶出那座漩渦。」
「如今你自己,又成功拯救了自己。」
他輕笑了一聲。
寧雪瑤靜靜地聽著,一句話也沒說。
良久,她輕輕地「嗯」了一聲。
就一個字,卻像把心裡最後一點執念,徹底放下了。
……
一個月之後。
碧陽魔宗,外門山門。
一艘宏大精美的飛船駛過山門,引得山下弟子連連驚呼。而船上之人正是白楊與寧雪瑤。
熟悉的青石古道、兩側長攤、山門牌坊……
修士來來往往,沒人知道這兩人剛剛去過凡人的王朝,大家都各忙各的,忙著修行,忙著生活。
不遠處的月華峰,雲海翻金。
白楊伸了個懶腰,下意識地攬住寧雪瑤那纖細的腰肢,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師姐,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