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屍橫遍地,他一路殺穿,直奔後院。
然後,他看見了終身難忘的一幕。
後院裡,一夥叛軍持刀而立。
師姐被她娘家的僕從死死架著,推向那伙叛軍的首領。
「軍爺!軍爺息怒!」她爹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要糧給糧,要銀給銀!這個小女也一併獻給軍爺!」
「她是我們的女兒,孝敬軍爺,天經地義啊!」
「只求軍爺能發發善心,留我們一家一條活路!」
叛軍首領上下打量著師姐,淫邪的目光像黏膩的蟲子,從她臉上爬到身上。
「喲!」
「這小娘子,倒是個美人。」
他舔了舔刀鋒,獰笑著,一步步逼近。
「別、別過來……」
師姐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聲音都碎了。
「爹!娘!救我!」
回答她的,是至親之人轉過去的背影。
好。
很好。
白楊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沒了。
前世他聽過一句話:世上最難忍的痛,不是來自敵人,是來自你叫過爹娘的人。
原來是真的。
「死!」
一聲低喝,一道劍光!
白楊的身影撞進人堆,如同猛虎入了羊群。
劍光過處,血雨紛飛。
架著師姐的僕從,首當其衝,被一劍洞穿。
逼近師姐的叛軍首領,人頭飛起的時候,臉上還掛著那抹獰笑。
一劍。
又一劍。
不足十息,院子裡所有的叛軍,都被殺完了。
白楊收劍,轉身,朝師姐伸出手。
「師姐,沒事了,我來……」
「別過來!」
一聲尖叫,聲嘶力竭。
師姐縮在牆角,抱著膝蓋,抖成了一團,眼睛裡空得嚇人。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不要過來……」
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一句。
白楊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頭看天。
雪,還在下。
整個世界已經被黑暗吞沒了十之八九。
然而夢,卻依舊紋絲不動。
「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
白楊緩緩收回手,站在漫天風雪裡,眼底一片清明,也一片發沉。
難怪。
難怪吃了餃子,夢魘還在。
難怪給了黃金,夢魘還在。
難怪換了宅子,夢魘還在。
哪怕是嫁了夫君,夢魘也依然還在。
因為師姐真正的夢魘,從來不是窮,不是餓,不是沒完沒了的活計。
而是被生她養她的人,一次、一次、又一次地……
拋棄!
第一次,是柴刀和罵聲。
第二次,是一碗喝剩的餃子湯。
第三次,是想拿師姐的婚姻換取聘禮。
這一次,是想拿師姐的貞潔去換他們的命。
白楊終於明白了!
雖然最終月華仙子到場救下了師姐,讓悲劇並未發生,但師姐卻還是產生了心理陰影。
因為壓垮他的,永遠都不是別人。
而是她最親近的家人。
白楊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了出來。
他終於明白月華仙子那句話的意思了。
「由你,代我完成吧。」
不是代她殺敵。
不是代她救人。
而是代她,把當年的那個女孩,從這一夜的噩夢裡,帶出去。
一劍殺光這些叛軍,他做得到,剛才也做了。
沒有用。
劍是他的,殺的再多,也救不了她。
這場噩夢,得讓她自己,親手了結。
「師姐。」
白楊蹲下身,與她平視,聲音放得極輕,極穩。
「看著我。」
「這些只不過是一場幻夢,他們都是夢裡的人,我殺了他們中的很多人,但夢卻沒有醒。」
「你知道為什麼嗎?」
牆角的人,抖著,不答。
「因為這些人,不該死在我手裡。」
白楊俯下身,從地上撿起那柄染血的劍,調轉劍柄,遞到她面前。
「他們,應該死在你手裡。」
「你等這一劍,等了幾十年了。」
師姐抬起頭。
空洞的眼睛裡,映著那柄染血的劍,也映著劍後那雙沉靜的眼睛。
「我……我不敢……」
「我害怕……」
白楊繞到她身後,蹲下,從背後輕輕環住她,一隻手穿過她的臂彎,握住她冰涼的手,再一同握上劍柄。
一個握劍的姿勢,兩個人的手。
他的胸膛貼著她的背,像一堵擋風的牆。
「別怕。」
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溫暖的像冬日裡的暖陽。
「我握著你。」
「你只管向前,揮劍即可。」
叛軍又圍上來了。
夢裡湧出來的叛軍,源源不絕,一張張獰猙的臉,舉著刀不斷逼近。
為首那張臉,她認識。
她爹。
旁邊那張臉,她也認識。
他娘。
後面密密麻麻的臉,她也統統認識。
是她的兄弟子侄。
「賠錢貨!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能為這個家換條活路,是你的福分!」
童年記憶里的每一句辱罵,此刻都變成了刀,一起朝著她劈頭砸下。
師姐閉上了眼。
然後。
睜開。
「殺!」
一聲泣血的輕喝。
師姐握著劍直直揮出!
「噗!」
沖在最前面的「爹」胸口中劍,身形一僵,化作漫天飛灰。
「殺!」
第二劍!
第三劍!
第四劍!
一劍,又一劍!
每一劍揮出,就有一張熟悉卻猙獰的臉碎成飛灰;每一劍落下,壓在她心頭數十年的一塊石頭,就碎一塊。
她哭著一劍一劍地砍,砍得披頭散髮,砍得聲嘶力竭,砍得雪地上的血,紅了一層又一層。
不知過了多久。
最後一劍揮出。
最後一個「叛軍」倒下。
天地,安靜了。
風雪,終於停了。
師姐拄著劍,喘息著,站在滿地血色之中。
她回過頭,想看一眼白楊。
然後,她愣住了。
白楊竟然不在自己身旁,而是站在十步之外。
他雙手垂在身側,身上乾乾淨淨,沒有一點血跡,就像是沒有參與這場屠殺一樣。
從她揮出第一劍之前,他就已經,鬆開了手。
這些人。
是她自己一個人,親手殺掉的。
「我……」
她低頭,看著自己握劍的手。
那雙手還在發抖。
可這雙手,剛才替她終結了這場持續幾十年的噩夢。
「哇哇哇!」
就在這時。
她腳邊,那最後一個倒下的「叛軍」,異變陡生!
屍體沒有化作飛灰,而是「轟」的一聲,炸開一團迷離的彩光。彩光沖天而起,在半空急速收攏,凝成了一隻色彩斑斕的蝴蝶!
「我想起來了……我全都想起來了……」
師姐如夢初醒。
「我是寧雪瑤!」